当年画师把它掺进颜料里，让壁画在烛光下能有流光溢彩的效果。如今烛火早已灭了五百年，只剩这些闪亮的颗粒，还在废墟的阴影里固执地亮着。
他转身走出大殿，继续向山上走。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走过了七八座山峰。
每一座山峰上都有大量的建筑废墟，规模或大或小，规制或高或低，但无一例外，全都朽败了。
他在一座偏峰的废墟里看见了一排排整齐的石室，每间石室不过丈许见方，门前有一条窄窄的走廊。
这大概是弟子闭关修炼的静室。石室的门早已朽烂，只剩门框上残存的铁件，锈成一团一团的褐色疙瘩。
他走进其中一间，里面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有一个石质的蒲团，蒲团的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但中央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过。
蒲团旁边，地上散落着几片玉简的碎片，乳白色的，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捡起一片，玉简触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那是当年刻录功法的灵纹。
但现在，那些灵纹已经死了。没有灵机的滋养，它们只是石头上的几道划痕，没有任何意义。
他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确实有字迹，但不是文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以他的见识，竟然一个都认不出来。
他将碎片收起，又去了几座偏峰。
在一座背阴的山峰上，他找到了一处巨大的演武场。
演武场呈圆形，直径足有百丈，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每一块青石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那些阵纹的复杂程度，让他这个踏罡境的修行者都感到心悸，那不是他目前能理解的阵法。
但现在，那些阵纹只是石头上的疤痕，深深浅浅的，被苔藓和地衣填满，再也无法亮起。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阵纹。
虽然灵机已失，但阵纹的结构还在。他试着用感知去触碰那些刻痕，试图理解它们的原理和逻辑，但那些纹路太过深奥，齐云便干脆直接将其记忆下来，等回去之后，交给阵法研究所的那些人去尝试破译！
“即便后面此地再无任何的收获，也值得了！”
齐云站起身，继续走。
在一座更高的山峰上，他找到了一处藏书楼的遗址。
那是一座七层的高塔，基座还在，塔身已经塌了大半，只剩最下面两层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塔门是石质的，半开着，里面尽是一片碎屑瓦砾。
而齐云也发现这里面有人为翻动的痕迹。
有人在某段时间里，来过这里，在废墟中翻找过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这种痕迹。
在这座玄霄宗的废墟里，他至少看见了七八处类似的痕迹。
演武场的阵纹边缘，有几块石板被人撬走；大殿供台上的那尊石像，被人挪动过，底座上有划痕；藏经楼后面的一间偏殿里，地面上的砖被人掀开了一大片，下面的地窖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有几片碎瓷片。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从痕迹的新旧程度来看，最早的大概在几十年前，最晚的，大概也就这几年的事。
此刻，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暗红，把那些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藏经楼前的平台上，俯瞰着整片玄霄宗的遗址。
群山连绵，废墟铺展，亭台楼阁的残骸在夕阳中沉默着，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大尸体，只剩下皮囊还维持着生前的形状。
他想找的东西，一样都没找到。
功法，没有。
传承，没有。
任何有价值的文字记录，都没有。
那些玉简碎了，那些典籍烂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阵纹倒是还在，但那是他目前无法理解和运用的东西。
五百年，五百年的时光下，他此刻能看见的，只是骨头。
肉早已烂光了，血早已流干了，骨髓都被时间吸得干干净净。
而那些骨头，也被先行者翻了一遍又一遍，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拿不走的也砸碎了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
等他来的时候，只剩一地碎渣。
齐云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坐下来，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正在沉落，天边的云层被烧成金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大火。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金红色下面的阴影里，那是北方，京城的方向。
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早已死绝了。五百年前就死绝了。
普通百姓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可能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翻废墟。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朝廷的人。
那个国师，那些转化为鬼物的官员，那些从京城派往各地的使者。他们有组织、有目的、有足够的资源和人力，能够在这些废墟中进行系统的搜索和发掘。
如果玄霄宗的功法真的有什么东西留存下来的话，大概早就被他们搜走了。
齐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他本来只是想去京城看看那座鬼城到底成了什么样子，看看那个国师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现在，他多了一个理由。如果那些功法真的被朝廷拿走了，那他去京城，就不只是“看看”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山顶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废墟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准备离开的齐云，身躯突然一顿，反应过来了什么，双眼微微一眯，没有着急走，而是再次打量起这宗门废墟起来。
“不对，这里少了一些东西！”他口中喃喃。
这片废墟，太干净了。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干净。
而是……没有尸体，没有骸骨，没有任何打斗留下的痕迹。
那些建筑只是安安静静地朽了，塌了，烂了。
像是住在里面的人，在某一天，安安静静地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一座宗门，成百上千的修士，一夜之间灵机尽失，修为尽废，从云端跌落尘埃。
他们应该会恐慌，会挣扎，会绝望，会愤怒，会不甘心。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自救，聚灵阵、炼丹、采补、夺舍、魔功、血祭，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会有人去试。
那些试的人，会失败。失败就会有冲突，有冲突就会有打斗，有打斗就会有痕迹。
就算没有人动手，那些修为尽废的修士，在绝望中死去，至少应该留下尸体。数百上千具尸体，就算五百年过去了，骨头总该留下几根。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一根指骨都没有。
同时，他从踏入这座山的第一步起，就没有感知到任何阴煞之气。
一丝都没有。
干净得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清洗过。
这不正常。
他闭上眼，感知全力催动，一寸一寸地扫过脚下的山体、废墟、地底深处。
还是没有。
齐云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他站在山顶，看着暮色中的废墟，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修士，不是死在这里的。他们在洞天坠落之前，或者之后，离开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地方，被人处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