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身形自山巅纵掠而下。
朝着那片突兀横亘于平原之上的群山掠去。
随着距离缩短,那些山的轮廓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出某种不该属于此地的气质。
它们不是寻常的山。寻常的山是浑圆的,是敦厚的,是被风雨打磨了千万年的温润模样。但眼前这片山,棱角分明,崖壁陡峭,山脊如刀锋般直劈天际,每一座都带着某种人工雕琢过的凌厉感。
齐云落在山脚下的一块巨石上,仰头望去。
最近的一座山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便隐没在灰白色的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山体上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却不是寻常的草木。
那些树的形态古怪得很,树干扭曲如虬龙,根系从岩石的裂缝中挤出来,像一只只青筋暴起的手掌,死死抠住山体,仿佛稍一松手便会被某种力量从山上扯下去。
藤蔓从树冠间垂落,粗如儿臂,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枝叶深处缓缓蠕动。
他抬步向山上走去。
没有动用日巡,只是寻常地走。
脚下的地面先是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噗噗作响,底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落叶,已经沤成了深褐色的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腐殖层渐渐变薄,脚下开始出现碎石,然后是整块的山岩。
那些岩石的纹理不对,齐云蹲下身,指尖抚过一道露在表面的石纹。
那是典型的沉积岩层理,一层一层,平平整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挤压出来的。
但这座山的山体,分明是火成岩的结构。
两种截然不同的岩石,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拼接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两块本不属于彼此的拼图硬生生摁在了一起。
他又走了片刻,植被开始变得稀疏。不是因为海拔高了,而是因为脚下的岩石越来越多,土壤越来越少。
那些曾经覆盖山体的泥土,大概在坠落的过程中被震落了大半,顺着山坡滚进了山谷,只剩下那些死死抠住岩石的树,还在顽固地活着。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块石头台阶。
那台阶从一片灌木丛中半露出来,青灰色的石面被苔藓染成墨绿,边缘处已经崩裂,碎石散落在四周。
齐云拨开灌木,沿着台阶向上望去。
一阶,两阶,十阶,百阶。
它们在山体上蜿蜒而上,时断时续,有的地方被塌方的土石掩埋,有的地方被树根挤得歪斜,但那条路还在。
那条曾经被无数双脚走过、被无数个晨昏磨得光滑如镜的路,还在。
齐云踏上台阶,一级一级向上走。
石阶两旁的植被渐渐出现废墟。
先是零星的碎砖,半埋在泥土里,只露出一个角;然后是成片的墙基,规整的青石条排列得整整齐齐,上面长满了黄绿色的苔藓;再然后是倒塌的梁柱、破碎的瓦当。
它们从灌木丛中、从藤蔓下面、从厚厚的落叶底下,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像是被时光埋葬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才肯把脸露出来给人看。
越往上走,废墟越密集。
到了半山腰,那些建筑已经不再是零星的残骸,而是一片连绵的、铺展开来的、几乎覆盖了整面山坡的废墟群落。
亭台楼阁的布置还能辨认,左边三层基座还在,只是上面的结构早已朽烂殆尽,只剩几根石柱孤零零地戳在那里,柱头上的雕刻被风雨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右边则是大殿遗迹,门前的石阶还在,阶前的石狮子倒了一只,歪在泥里,另一只还立着,只是脑袋不知滚去了哪里。
齐云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台基上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用指尖抠下一小块苔藓,露出下面的石面。
上好的白玉,细腻得几乎看不见颗粒。
在这里,在这座不知名的山上,它只是铺地的材料。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台基的周围散落着大量建筑构件。
琉璃瓦的碎片,红的、黄的、绿的,在泥土中泛着暗淡的光泽;雕花的砖块,牡丹、莲花、祥云的图案,线条流畅,刀法老辣;还有几块残破的石栏杆,栏板上雕刻着山水人物,虽然残缺不全,但残存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当年匠人的功力。
齐云的目光落在一处灌木丛后面。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琉璃的光泽,而是石头本身的质感。他走过去,拨开齐腰高的灌木,看见了一块石碑。
石碑倒卧在地上,大半截已经被泥土和落叶埋住,只露出一角。
碑面朝下,压在几根扭曲的树根下面。
齐云抬手,树根无声无息地震碎,石碑翻了过来。
碑面斑驳,边角崩裂,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玄霄宗”。
齐云的目光从石碑上移开,扫过那些散落在四周的建筑残骸。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白玉的台基、那些雕花的砖块、那些琉璃瓦的碎片,它们的状态,不太对。
他走到一块较大的汉白玉石料前,蹲下身,仔细端详。
石料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不是风化的那种龟裂,而是从内而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膨胀、收缩、反复撕扯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用指尖轻轻一按,那层石面便碎成了粉末,簌簌地往下掉。粉末是灰白色的,极细,细得像是面粉。
齐云拈起一撮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然后他明白了。
这白玉,当年是蕴含灵机的。
那些顶级的石材,之所以被修行者青睐,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质地细密、色泽温润,更是因为它们能够承载和储存灵机。
一座建在灵脉上的大殿,日复一日被天地灵机浸润,那些石材内部便会慢慢被灵机渗透,形成一种微妙的、半天然的灵材。
这种石材,用来铺地,可以温养心神;用来砌墙,可以隔绝外邪。
然后,灵机断了。
灵机从石头内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血液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干。
流干之后,留下的不是空洞,而是创伤。
而那些没有蕴含灵机的普通石头。
那些铺在山路上的青石台阶,那些砌在墙基的粗石条,那些刻着山门名字的普通石碑。
它们反而完好无损
五百年风雨,不过是在它们身上多添了几道裂纹、几层青苔,仅此而已。
那些豪奢的、精美的、耗费了无数心血的东西,都朽了。
反倒是这块最不起眼的石碑,把“玄霄宗”三个字,替那些死去的人,多守了五百年。
齐云对此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继续向上走。
石阶在山腰处分成数条岔路,各自通向不同的山峰。
他选了最中间的那条,通往主峰的方向。
石阶两旁的废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
这里曾经是一片庞大的建筑群,殿宇重重,院落深深,从山腰一直铺到山顶。
他能从废墟的布局中看出当年的规制。
最外围是低矮的屋舍,大概是外门弟子和杂役的住处,密集、排列整齐;往里走,建筑开始变得高大宽敞,院落也大了许多,应该是内门弟子的居所和演武场之类的地方。
再往里,是几座大殿的遗址,基座高出地面丈许,台阶宽阔得能并行十人,殿前的广场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虽然被野草撑得歪歪斜斜,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他走进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大殿遗址。
大殿的屋顶早已塌了,但四面的墙壁还立着大半,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地面上的铺砖被塌落的梁柱砸出一个个大坑,坑里积满了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
正中最深处,有一座石质的供台,供台后面的墙壁上,隐约能看见一片残存的壁画。
齐云走过去,站在供台前,仰头看着那片壁画。
画的是仙人乘鹤图。
一只巨大的仙鹤展翅欲飞,背上坐着一位道袍飘飘的仙人,仙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但那只仙鹤画得极好,羽毛根根分明,姿态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墙上飞出来。
壁画的边缘处,颜料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泥灰层。泥灰层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把颜料顶了起来,然后又干涸、龟裂、脱落。
齐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片剥落的颜料。
颜料碎成粉末,落在他的手心里。粉末里混着一些极细的、闪亮的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