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
这个数字让齐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不是因为这个范围太小,而是因为它让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在道藏中读到过的东西。
那是他在青城山藏经阁里翻到的一卷古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用的是古篆,笔力遒劲。
那卷书讲的是地仙之道,其中有一段话,他当时看了只觉得玄妙,此刻想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地仙者,形神合一,与地合德。
然其道有所凭,亦有所限。
凭者,山川之灵也;限者,山川之域也。地仙居于其所,则气贯天地,神通广大;离其所,则气散神弛,力减十之七八。
故地仙者,守土之仙也,非无拘无束之天仙可比。譬如巨木,根深则叶茂,移之他处,则萎靡不振。此乃有所凭借者之必然也。”
齐云当时读到这里,曾批注过一句:“有所凭,即有所限。天地之间,哪有白得的好处。”
此刻想起来,他此刻的处境,倒和那地仙有几分相似。
有所凭,亦有所限。凭的是那尊北斗神像,限的是那方圆八百里。
但他和地仙又有本质的不同。
地仙是将自身与山川洞天彻底融合,证道于地,其力量来源于脚下的土地,离了那片土地便会虚弱。
而他的力量,来源于那些神像收集的香火,而那些神像,是他亲手雕刻、亲手敕封的。
神像在,香火就在;香火在,他就能恢复。
这不是地仙之道,这是......香火神道。
地仙是把自己绑在一方土地上,而他,是把自己绑在一尊神像上。
神像在哪里,他的“地”就在哪里。神像可以移动,可以复制,可以扩散。从这个角度说,他比地仙自由得多。
但自由也是有代价的。神像需要香火,香火需要百姓,百姓需要时间。
没有百姓,就没有香火;没有香火,他就是无根之水。
而此刻,他正在远离那唯一的水源。
齐云睁开眼,望着火圈外那片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京城,必然是在八百里之外的。
以他目前的状态,直接去京城,等于把自己扔进一个没有补给的地方。
那座鬼城里有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国师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那座鬼城能存在,能让满朝文武尽数转化为鬼物,能让一个礼部侍郎带着转化之法告老还乡,绝对不简单。
他需要再建立一个新锚点,来对自己有效的进行补充!
齐云的目光微微闪动。
这个思路,和行军打仗时设粮草辎重站的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他的粮草是香火,他的辎重站是神像。
齐云轻轻叹了口气,他在这片天地里,就是一个外来的闯入者。这里没有他的天地之力,没有他的灵机,也只能如此了!
他闭目凝神,牵引官印中那缕缕香火,缓缓滋养恢复元神。
火圈之外,那些鬼物还在徘徊。灰黑色的雾气在黑暗中翻涌,那些模糊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有一两个胆子大的,试探着往前凑一凑,但刚触及绛狩火散发出的热浪,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顷刻之间被稍微灰烬。
天光渐渐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际透出一丝青白,那青白慢慢扩散,把黑夜从天空一点一点地推走。
然后云层被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像是有人在灰蒙蒙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
最后,太阳从地平线下跳出来,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把那些灰黑色的鬼气照得如烟如雾,须臾间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那些鬼物在阳光出现的那一刻便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齐云睁开眼,站起身,一挥手,地上的绛狩火便熄灭了。
他走出县衙大堂,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凉丝丝的,润润的,吸进肺里很是舒服。
然后他纵身而起,日巡催动,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墨痕,继续向北掠去。
一个时辰后,齐云在一座高山上停了下来。
那山是附近最高的制高点,山顶光秃秃的,只有几丛矮小的灌木在石缝中挣扎求生。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玄色道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法眼催动,望气之术展开。
视野骤然变幻。
灰蒙蒙的大地在法眼之中变得透明起来,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表皮,露出底下的东西。
他能看见远方那些稀稀拉拉的人气,像是黑暗中的烛火,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最近的一处聚集点在东北方向,大概一百多里外,按照地图上的标注,那应该是东平府的位置。
但齐云的目光没有落在东北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了东南方向。
那里,按照他手中那张地图的标注,应该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那一大片区域,标注的是“平原”,连一个表示山峦的符号都没有。
但现在,他所看之下,那里分明矗立着一片连绵的群山。
不是小山丘,不是丘陵,是巍峨的、连绵的、层峦叠嶂的山。
山峰高耸入云,山脊蜿蜒如龙,山与山之间夹着深深的峡谷,峡谷里云雾缭绕,看不清底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