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山的轮廓在法眼中格外清晰,像是一幅被谁突然贴在平原上的画,突兀得让人难以置信。
齐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连绵不断的群山,横亘在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绵延数百里,把那一整片区域都占满了。
这不对。
地貌会变,几百年的时间,河流改道、湖泊干涸,这些都是可能的。
但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一片巍峨连绵的群山,这绝不是正常的地质活动能做到的。
地质活动极其漫长,一座山的隆起需要数百万年甚至数千万年的时间,区区五百年,连一座小丘都堆不起来。
那这片山,是从哪里来的?
齐云的目光微微闪动。他首先想到的是地图错了。但这也不太可能。他手里的地图虽然粗糙,但大致的地形地貌还是能对得上的。
北斗城周边的山川河流,他一路走过来,和地图上标注的基本吻合。
而且,即便地图在别的地方有误差,也不可能把一片“平原”和“群山”搞混。
那可不是一条河改道了、一座小丘长出来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变化,而是一整片地貌的根本性改变。
画地图的人,再怎么粗心大意,也不会把一座山画成平原。
除非,画地图的人,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山。
这个念头在齐云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不是地貌变了,也不是地图错了。
而是那些山,在画地图的时候,根本就不存在。
那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怎么出现的?
齐云站在山顶的巨石上,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连绵的群山,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洞天福地?”
洞天福地齐云已然不陌生,其乃是依附于大世界而存在的小空间。
大小不一,小的不过方圆数里,大的却可以绵延数百里,甚至上千里。
顶级的洞天福地,内部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一应俱全,和外面的大世界几乎没有区别。
而大灾变之前,这个世界是有修行之道的。
仙门林立,大能横行,那些顶级的宗门,大多坐落在洞天福地之中。
那是他们的根基,是他们的道场。
然后,五百年前,灵机断绝了。
没有灵机,洞天福地就无法维持。那些依附于大世界而存在的空间,失去了支撑它们的天地之力,就像水中的气泡,当水的浮力消失,气泡就会破裂。
有的可能直接崩碎,化为虚无;有的可能从虚空中跌落,与大世界重合,显化于世。
如果那些山,就是某个宗门跌落下来的洞天福地呢?
齐云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到了更多。
这片天地,在五百年前,可是存在过踏罡境以上的大能的。
那些大能的修为远超现在的他,他们的道统、他们的功法、他们的感悟,都藏在那些洞天福地里。
如果那些洞天福地真的在大灾变中跌落出来,显化于世,那里面的一切,不都变成了无主之物吗?
丹药?法宝?别想了。
五百年的时光,没有灵机的滋养,那些东西早就朽了。
即便没有化成灰,没有灵机的天地也无法让它们发挥任何作用。
但功法不同。
它们不需要灵机来维持,只要载体没有彻底朽烂,它们就还在。而那些文字、那些图画里蕴含的东西,是一个修行世界数千年、数万年的积累,是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留下的最后遗产。
在这片天地里,它们是废物。
因为没有人能修行,没有灵机,功法就是一堆废纸。
但在别的天地呢?在现世呢?在青城山呢?
齐云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他站在山顶的巨石上,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连绵的群山,目光幽深如渊。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他的玄色道袍吹得猎猎作响,衣袂在风中翻飞如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微笑。
祸福相依。古人诚不我欺。
这片土地,已经死了很久了。
但那些从洞天福地中跌落出来的群山,那些藏在群山深处的遗迹,那些可能还保存完好的功法玉简、石刻碑文、修行笔记,它们还活着。
它们在这片死去的土地上,静静地等着。
等着某一天,有人来把它们带走。
齐云的身影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那些废弃的城池还在荒原上沉睡。而东南方向那片连绵的群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