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曦时,齐云出了北斗城。
日巡催动之下,他的身形如一道淡淡的墨痕,向北掠去。
北斗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缩小。
那五尊神像释放的白光正在缓缓收敛。城中已经有人家开了门,青灰色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软软的,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地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才散开,融进那片青蓝的天色里。
齐云从陈景安口中得知,其父当年从京城告老还乡,带回了转化之法,也带回了一些关于京城的记忆。
但那些记忆,在回到归德府的路上便开始消退,不是寻常的遗忘,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抹去。
其曾试图给陈景安画过一张地图,画到一半便停了笔,愣在那里,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最后他放下笔,只说了一句:“往北走,朝着使者来的方向走,总能走到。”
至于具体有多远,中间要经过什么地方,他一概不知。
那种记忆的消减,不像是自然的遗忘,倒像是某种力量的刻意为之。
京城的位置,被藏起来了。
齐云对此并不意外。一座鬼城,一个能让满朝文武尽数转化为鬼物的国师,若没有几分遮掩天机的手段,反倒奇怪了。
他催动日巡,速度渐渐提了上来。
最初是北斗城的附近,那些新立的村庄驿站还时而出现。
夯土的围墙,新翻的屋顶,院子里立着的三尺北斗石像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
这些地方还有人气,还有烟火,还有活着的、挣扎着的、正在一点一点好起来的东西。
之后,齐云经来到一个隶属于北斗城影响力范围的小县城。
那县城比归德府小得多,城墙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用木栅栏草草地补上。
过了这座县城,景色便开始变了。
先是道路。官道在县城北门外还勉强能看出轮廓,毕竟还有人在走。
再往北走十几里,道路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荒草和碎石,间或能看到几块被植被半掩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几个笔画,像是某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地名。
然后是植被。草越长越高,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际,最后长到齐胸高,在风中起伏如海浪。那些草不是寻常的绿色,而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是蒙了一层细灰,是在这片没有灵机的土地上挣扎了太久,连颜色都变得寡淡了。
灌木丛也开始出现,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枝条扭曲,叶面粗糙,上面长着细密的绒毛。
日头渐渐偏西时,齐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城池。
那城池坐落在一条干涸的河道边上,城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段残垣断壁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咧着嘴。
城门还在,木制的门板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门洞上方那块石匾,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笔画,齐云只认出最后一个字是个“阳”。
他在城门口显出身形。
城里街道的轮廓还能辨认,青砖铺就的路面被野草和灌木完全覆盖,只偶尔露出一小块被苔藓染成墨绿的砖面。
两旁的屋舍大多已经倒塌,只剩断墙残壁,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根系深深扎进墙体的裂缝里,把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砖石撑得更加歪斜。
城中央有一片开阔地,大概曾经是广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茂密的灌丛,齐腰高的灌木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条上挂着蛛网般的细丝,在风中微微飘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爬满了墙壁的藤蔓。不是寻常的爬山虎,而是一种齐云从未见过的植物,茎干粗如儿臂,表面布满细密的纵向裂纹,颜色是深褐色的,像是陈年的老树皮。叶子大如蒲扇,边缘呈锯齿状,叶面厚实,泛着一种蜡质的光泽。
它们从墙根处攀援而上,把整面墙壁都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处被藤蔓挤裂的窗洞,黑洞洞的,像是眼睛。
齐云来到一处较高的屋顶上,俯瞰整座城池。
这座城不大,大概只有北斗城的四分之一。
从布局上看,应该是个县城级别的规模。城中最高大的建筑是北面的一处院落,院墙已经塌了大半,但里面的正殿还在,屋顶的瓦片虽然残缺,但梁柱没有倒,青砖墙面被藤蔓爬满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规制。
那应该就是县衙了。
除了县衙,城里还有一些规模稍大的建筑,大概是商铺、酒楼之类的东西。如今全都成了植物的乐园。那些藤蔓、灌木、野草,把整座城池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坟墓。
植物年复一年,把人类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一点一点地吞噬、覆盖、抹去。
齐云站在屋顶上,看了很久。
他从陈景安初了解到。
如今这朝廷的城池分布,是以几个规模较大的府城为中心,形成人群聚集的“城市群”。
府城与府城之间,是大片大片的无人区。
几百年的时光里,地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大灾变之前遗留下来的道路早已荒废,地图也失去了参考价值。
每个府城手里的地图,都是根据很久以前的旧图不断重新绘制的版本,只能看个大概。
他回想此前那张,从归德府府库中找到的地图。
那是一张很大的羊皮卷,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上面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大致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