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期如流水淌过。
府城东北方向,约莫二百里开外,有一处山坳,新起了一座村子。
村子不大,拢共二十来户人家,俱是打附近山上迁下来的。
那些山民世代住在山里头,如今头一回落了脚,在平地上安了家。
房屋是新筑的夯土墙,黄泥掺了稻草,夯得实实的,虽则简陋,却透着一股子结实气。
两排屋子齐齐整整,面对面立着,中间留出一条宽道,地上铺了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村子正中央,立着一尊三尺来高的石像,刻的是北斗。
比府城那尊小了许多,模样却分毫不差。
面容慈悲,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额心一道极淡的北斗印记,若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天生的纹路。
此刻正是黄昏。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懒懒地挂在山脊上,像一匹褪了色的旧绢子,慢慢地收,慢慢地卷,终于被夜色一口一口吞尽了。
暮色四合之际,那尊小像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额间那道印记隐隐透出光来,淡淡的,柔柔的,像是晨起的微曦;旋即那光便漫开了,遍及全身,成了一片温润的白,不刺眼,不惨淡,就那样静静地、稳稳地,将整座村落拢在了里头。
那白光落在黄土墙上,落在碎石道上,落在家家户户的窗棂上,便像是给这山坳里的村子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村里的人陆续从地里回来。
扛着锄头的,锄刃上沾着新翻的泥土;背着背篓的,篓子里盛着半满的薯芋。
他们走进那白光里,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的神情是安然的。
有人走到神像前,从怀里摸出一炷香,就着旁边石灯里的火点着了,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嘴里低声念着:“北斗判官慈悲,保佑今晚平安。”
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跟自家人说话一般。说完便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回家去了。
不多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
青灰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在暮色里袅袅地升上去,散开来,混着香火的气息,飘满了整个山坳。
灶火的红光从门窗里透出来,与神像的白光交织在一处,明明暗暗的,倒也暖和。
这样的景致,在府城周遭许多地方都在同时上演着。
清河县城那边,城墙上的旧神像早已撤下,换上了新雕的北斗神像。
那白光比从前那尊旧像散出来的要亮堂得多,也温润得多,整座城池都被罩在里面,远远望去,像是一盏巨大的灯笼搁在平原上。
城里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仰头看着那光,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是安心,是许久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心。
有人立在檐下听着远处的犬吠,听着巷子里的脚步声,觉着这夜跟从前的夜大不一样了。
从前的夜是黑的,是冷的,是叫人提心吊胆的;如今的夜却有了这白光罩着,虽则还是静,还是深,却静得安稳,深得踏实。
平谷县往南三十里,官道旁边,一座新修的驿站刚刚落成。
一圈夯土的围墙,几间简陋的屋舍,院子里照例立着一尊三尺高的北斗石像。
此刻驿站里住了七八个人,都是打附近村子迁出来的。他们围坐在院子里,就着那温润的白光,一口一口地嚼着干粮。
有人说明年开春了,要在驿站边上开几亩地,种些粮食;有人说府城那边已经有人攒够了分,正张罗着进城去;有人说咱们这儿虽然偏了些,往后官道通了,来往的人多了,也能去府城见识见识。
那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却透着一股子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念想,是奔头,是埋在土里刚刚冒了芽的希冀。
夜渐渐深了。神像的白光不灭,静静地照着这山坳里的村子,照着城墙上的城池,照着官道旁的驿站。那光不言语,却叫人心底里踏实。
府城,府衙后院。
齐云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已经整整坐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动过,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但此刻,他的眉心忽然微微一跳。
他睁开眼。
眼前不是墙壁,不是窗户,而是一片茫茫的黑暗。
那黑暗无边无际,深邃得看不见尽头。
而在那黑暗之中,有一点一点的光芒,正在亮起。
最先亮起的,是府城那五尊神像。
它们像是五颗明亮的星辰,在黑暗的最深处熠熠生辉,释放着温润的白光。
然后是城外四片市集的那四尊,光芒稍弱些,却同样清晰。
再然后是清河县的那几尊,平谷县的,安阳县的,永宁县的,还有那些更远的小县、村落、驿站。
一点,一点,又一点。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点起了灯。
齐云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那些光芒。
每一盏灯,都在向他涌来一缕极细极细的丝线。
它们从那些神像中涌出,穿越虚空,跨越那茫茫的黑暗,最终汇聚到他眉心的官印之中。
源源不断。
生生不息。
齐云闭上眼,感知着那些涌入的力量。
紫府之中,那消耗过度的元神,此刻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那恢复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每一缕香火涌入,他只取三成,剩下的七成,顺着那无形的通道,又流回了那些神像之中。
神像需要香火。
神像要庇护那些百姓,要释放光芒,要镇守一方天地。
若他把香火尽数吸走,那些神像便会黯淡下去,那些百姓便会失去庇护。
所以不能急。
齐云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那个小村庄里,第一次看见那尊粗糙的青石神像时的情景。
神像蕴含的韵律,那种“不自然”的线条,那种能够吸纳香火、转化愿力、释放庇护的结构。
必然是有意为之。
那些最初的石像,是一颗颗种子。
种下这些种子的人,想让这个世界走上另一条路。
不是修行之道,不是鬼物之道,而是香火神道。
让凡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在这片没有灵机的天地里,自己生出力量,自己庇护自己。
齐云的目光微微闪烁。
但那个人,或者那些存在,为什么只种下了种子,却没有让这条道路真正生长起来?
为什么这个世界,最后走向了鬼物横行、活人凋零的结局?
那些种下种子的人,去了哪里?
齐云沉思了很久,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
“仙人。”
是王循的声音。
齐云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进来。”
门轻轻推开,王循走进来,在门口站定,躬身行礼。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会来请安,但从不敢多留,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仙人可好”,便退下。
但今天,齐云主动叫住了他。
“过来坐。”
王循微微一怔,随即依言走到榻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齐云睁开眼,看着他。
王循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些,脸上的疲惫淡了,眼睛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光。
新政推行顺利,各县陆续归附,那些新建的村落也渐渐有了生气。他这个新任府主,做得不错。
齐云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你那位前任的事,你心里应该清楚。”
王循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齐云看着他的头顶,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