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推行后的第十天,有人在东市的巷口立了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功分榜”三个字。
榜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人名后面跟着数字,有的是一,有的是二,最多的一个,已经积到了四分。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李大牛,住在东市最偏的那条巷子里。
他之所以能积四分,是因为举报了一个偷偷摸摸干坏事的邻居,又帮着官府追回了赃物。
此刻他站在榜前,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个“四”,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起哄。
“大牛,再攒一分就能进城了!”
“进了城想干啥?”
李大牛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俺闺女今年六岁,还没进过城呢。
攒够了分,带她进去看看,看看那城墙有多高,看看那神像有多大。”
周围的人听了,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偷偷别过脸去。
城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那是攒够了分的市集百姓,等着进城的人。
队伍最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的入城凭证。
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
“奶奶,城里啥样?”
老妇人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奶奶也好多年没进了,等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守城的士卒接过凭证,看了看,点点头,放行。
老妇人牵着男孩的手,一步一步走进那扇曾经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城门。
男孩仰着头,看着那高高的城墙,看着那些整齐的屋舍,眼睛瞪得溜圆。
“奶奶,城里好干净啊!”
“奶奶,那些人穿的衣服好新啊!”
“奶奶,那神像好大啊!”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忍住了,没让它落下来。
城内的街道上,多了些陌生的面孔。
那是从市集进来的百姓,有的在商铺里买东西,有的蹲在路边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有的只是站在街角,愣愣地看着这城里的景象。
城里的百姓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看见市集的人就躲得远远的。
有人主动打招呼,问他们是从哪个市集来的,攒了多少分才进来的。
有人请他们喝热水,有人给他们指路。
那些从前横亘在心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融。
一个从北市进来的年轻人,蹲在面摊前,大口大口吃着面条,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眼眶红了。
面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状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咋了?不好吃?”
年轻人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不是……俺娘活着的时候,最爱吃面。俺一直想带她进城吃碗面,可她没等到那天。”
他抹了把眼睛,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
妇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转身,又给他盛了一碗。
“这碗不要钱。”
年轻人愣住,抬头看着她。
妇人笑了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日头渐渐升高,照在这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城池上空。
那些光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这一日,王循坐在府衙后堂,面前摆着一叠文书。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看一眼,再放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差役进来禀报:“府主,快马备好了。”
王循点点头,站起身,向外走去。
院子里,五个精壮的汉子站成一排,腰间挎着刀,背上背着包袱,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是府衙里最好的快马捕快,跑得最快,胆子最大,经验最丰富。
王循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你们要去的地方,本官已经写在文书里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清河县,平谷县,安阳县,永宁县,还有北边那几个更远的。每个县都要跑到。”
为首的捕快姓张,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
他点点头,抱拳道:“府主放心,我等一定把信送到。”
王循从怀里摸出五个小小的物件,递给他们。
那是五个石头护身符,巴掌大小,扁扁的,上面刻着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
图案很浅,但隐约能看出其中流转着某种温润的光。
“这是仙人亲手制作的护身符。”王循的声音郑重起来,“戴在身上,夜里也能散发出神像那样的白光,可以庇护你们,不惧鬼物。”
五个捕快同时愣住。
他们在府城待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张捕快接过护身符,捧在手里,只觉得那小小的石头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他抬起头,看着王循。
“府主……这……”
王循摆摆手,打断他。
“你们要跑的路远,有好几百里,夜里赶不到下一个县城就是死。
从前没办法,也就不去了,现在有了这个,才让你们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
“但记住,这东西不是万能的。
它能庇护你们,但你们自己也得小心。
天黑之前,能赶到县城就赶到县城,实在赶不到,就找个背风的地方,几个人围在一起,把护身符放在中间。
不要分散,不要乱跑,天亮再走。”
五人连连点头。
王循沉默片刻,又说了一句。
“仙人说了,这东西,只给你们这一次。用好了,能保命。用不好,丢了,那就没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张捕快把护身符贴身收好,郑重其事地抱拳。
“府主放心,我等一定把信送到,也一定把自己囫囵个儿带回来。”
王循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五匹快马从府衙后门冲出,马蹄声急促而有力,沿着青砖街道向北门驰去。
城门早已打开,守城的士卒看着那五骑绝尘而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日头正午,阳光刺眼。
张捕快骑马跑在最前面,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块贴身收好的护身符。
那石头贴着他的心口,温温热热的,让他莫名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