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帮着周元化杀人,十年,不知道多少人。最后他来请死,我送了他一程。”
王循的喉咙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齐云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事你知道,我也知道。城里那些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只知道陈大人是个好官,积劳成疾,死在了任上。”
“这个秘密,你守住了。”
王循抬起头,看着齐云,眼眶微微发红。
“仙人……”
齐云抬手,打断他。
“不必多说。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王循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恭声道:“仙人请吩咐。”
齐云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对朝廷,怎么看?”
王循愣住。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重。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下官……不敢妄议。”
齐云轻轻笑了一声。
“不敢妄议,那就是有想法。”
王循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咬了咬牙,开口了。
“下官觉得……朝廷离得太远。远到这些年,除了那一年一次的使者,下官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府城的粮食,府城的布匹,府城的各种用度,都是自己种的,自己织的,自己产的。
朝廷没有送来过一粒米,没有拨来过一文钱。”
“但朝廷要收税。每年都要。粮食,布匹,铜钱,都要。”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那些年,为了凑够朝廷的税,陈大人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百姓本就过得艰难,再交了税,更是雪上加霜。”
“可税不能不交。因为使者说过,不交税,便再也不会有新的神像送来。”
王循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齐云,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齐云听完,点了点头。
“那夜的暴雨,那夜的鬼物,你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
王循的瞳孔微微收缩。
齐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是从京城来的。”
“那个转化之法,那个让周元化变成血影的法门,是朝廷赐给他的。”
王循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齐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他心上。
“现在的朝廷,已经是一座鬼城了。”
王循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愣愣地看着齐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那些使者,那些赐下的法门,那些一年一次的收税……”齐云淡淡地说,“都是在为那座鬼城,添砖加瓦。”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王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颤抖,几乎不像是他的。
“仙人……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齐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会去一趟京城。”
王循愣住。
“仙人要去……”
“去看看那座鬼城,到底成了什么样子。”齐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夜色,“看看那个国师,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看那座朝廷,还有没有活人。”
王循站起来,追到他身后。
“可是仙人……”
齐云回过头,看着他。
“从今往后,这座城,不再是朝廷的城了。”
王循的身体又是一颤。
齐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是我的城。”
王循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齐云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愿不愿意,替我管着这座城?”
王循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坚定。
“罪臣……愿意。”
齐云看着他的头顶,沉默片刻。
“你没什么罪。陈景安有罪,但你,这一个月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
“这座城,也该换个名字了。”
王循抬起头,看着他。
齐云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上,落在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上。
“就叫……北斗城吧。”
王循喃喃重复着那两个字。
“北斗城……北斗城……”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齐云转过身,看着他。
“你这一个月做得很好。往后,继续做下去。”
“把这座城经营好,把周围的百姓安置好,把那些新立的村落管好。”
“至于朝廷那边……”
他顿了顿。
“我去看看。看过之后,这世上就没有朝廷了。”
王循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罪臣……不,下官……定不负仙人重托!”
他抬起头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半开的窗户,有风吹进来,带着夜色和香火的气息。
王循跪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空荡荡,良久,才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夜色沉沉,但远处那些神像的光芒,正在黑暗中静静亮着。
一点,一点,又一点。
像是天上的北斗,落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