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的目光骤然凌厉。
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记载,道门之中,有最偏门、最诡异的路数,不走堂皇大道,不修元神,只炼这一具皮囊。
把肉身炼成不坏之体,把魂魄锁在躯壳之中,死后葬于极阴之地,以地脉阴气滋养,百年之后,肉身复苏,以强大的肉身自孕六魄。
然后以大造化,大手段,将这六魄反溯,诞生出三魂来!
这条路不同于尸解,但比尸解还有艰难出百倍来,但在灵机断绝的绝境中,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齐云悬在半空,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一颗,两颗,十颗,百颗,渐渐铺满了整片天空。
而那些山,那些废墟,那座矮山,那个湖泊,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然后他感知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极其模糊、却又极其真实的气息,从湖泊的方向传来。
齐云猛然心神示警。
天已经完全黑了。
湖泊的方向,那股气息越来越清晰。
这湖泊之下,存在着能够齐云生出心神示警的东西!
齐云没有再犹豫。
他的身形在空中一转,不再久留,向远处掠去。
此地距离北斗城距离太远,已然超出了香火传递的极限。
他现在不适合冒险,在这片没有灵机的天地里,他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上。
他在距离玄霄宗遗址大约一百里外的一处山头上落了下来。
这座山不高,山顶有一片还算平整的岩石,周围没有高大的树木,视野开阔,能够远远地望见那片群山的轮廓。
他在岩石上盘膝坐下,面朝玄霄宗的方向,绛狩火在身周画了一个圈,暗红色的火焰贴在地面上静静地燃烧着,把方圆三丈之内照得通明。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片黑暗中的群山。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地亮着。
那些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排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大地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黑暗越来越浓,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气。
远处,玄霄宗的废墟中,更是有大风吹来。
这风极其的阴冷,吹到齐云这边的时候,虽然不再强劲,但齐云发现,此风竟然蕴含侵蚀元神的力量。
但好在,齐云踏罡的修为,此刻仅仅只是感到不适,还不足以被伤到。
他就坐在此地,任由那股冷意从他身边流过,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月亮终于从东边的地平线下升起来了。
先是一抹银白,然后是一牙弯钩,最后是半轮玉盘。
月光洒下来,把那些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玄霄宗的废墟在月光中显得格外苍凉,那些倒塌的殿宇、歪斜的石柱、破碎的台阶,在银白色的光线下,像是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赤裸裸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月光一点一点地啃噬干净。
而齐云则是敏锐的感知到,群山方向传来了一股细微的气息波动,便立即起身,飞上高空,朝着湖泊龙珠远眺。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光落在上面,没有反射,没有波光,就那么直直地陷了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湖水的颜色是墨黑的,黑得发亮,黑得发稠,像是一汪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还没有凝固的血。
湖心处,有一个极小的漩涡,缓慢地旋转着,漩涡的中心比周围更黑,黑到连月光都无法照亮。
齐云看着那个漩涡,忽然觉得那不是漩涡。
那是一张嘴。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嘴。它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那些天黑之后,山中生出的阴气,便随着九龙汇聚到湖心,被它吞进去,然后不见了。
月光继续倾泻。
那湖心的漩涡转得愈发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可每转一圈,湖面便有什么东西在变。
先是颜色。
墨黑的湖水深处,开始透出光来。
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从水底最深处、从那九条地脉汇聚的节点上,一点一点渗上来的,像是大地在吐出积蓄了五百年的淤血。
最先透出的,是绿。
那绿不是寻常草木的翠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腐烂的幽绿,像是深秋池塘里泡了太久的水藻,又像是棺木中尸体指甲上最后一丝色泽。
它从湖心向外扩散,把整片湖面染成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翡翠。
但那翡翠不是死的,它在缓缓流动,在湖面上画出无数细密的纹路,如同脉络,如同血管。
然后是紫。
紫从绿的最深处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绿光下面翻了身。
那紫色浓得化不开,浓得像淤青,像伤口愈合前最后一夜的暗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