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丝线穿透云层,穿透阴霾,穿透京城的每一道城墙、每一座建筑、每一条街道,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城中的鬼物们在丝线触及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不可抗拒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有的跪倒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疯狂地嘶吼、挣扎、试图逃离,但没有人能逃出去。
阴阳道域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碗,把整座京城扣在了里面,进不得,出不得。
剑域,展开。
无数道无形剑气从虚空中生出,在齐云身周汇聚,如一片密密麻麻的、看不见的剑林。
齐云抬手,绛狩火自指尖涌出,缠绕上每一道剑气,暗红色的火焰在剑气的表面燃烧、跳动、嘶吼,把那些无形的东西烧出了形。
一道道暗红色的、燃烧着的光痕,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用火焰画出了一幅巨大的、复杂的剑阵图。
齐云并指如剑,向下一指。
那漫天燃烧着绛狩火的剑气,如暴雨般向京城倾泻而下。
第一道剑气落下的瞬间,京城上方的鬼气屏障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道剑气约有丈许长,通体燃烧着暗红色的绛狩火,像一颗从天空中坠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地砸在屏障上。
屏障的表面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屏障的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剑气在触及屏障的瞬间炸开,绛狩火四溅,把方圆数丈之内的鬼气烧得滋滋作响,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里。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每一道都燃烧着绛狩火。
它们在屏障上炸开,炸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是暗红色的、正在燃烧的绛狩火,火焰顺着屏障的表面蔓延,把那些灰黑色的鬼气烧成一片又一片的空白。
屏障在剧烈震颤,裂纹从中心向边缘蔓延,整座京城都在颤抖,城墙上的砖石在震动中簌簌落下,街道上的石板被震得翘起来,房屋的梁柱发出吱呀吱呀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城中的鬼物们仰头看着天空,看着那片被绛狩火烧成暗红色的云层,看着那些从云层中不断坠落的光痕,看着那层正在崩溃的屏障,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向谁祈祷;有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颤抖;有人疯狂地向城外冲去,试图逃离这座正在被天罚吞噬的城池,但他们刚跑到城门口,就被阴阳道域的丝线缠住,然后化为灰烬。
“不可能……”赵元启站在太和殿的屋顶上,仰头看着天空,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尽。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紫金冠歪了,蟒袍被风吹得缠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这不可能……灵机断绝五百年了,怎么还会有修士……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的修士……”
国师站在他身边,灰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该启动阵法了。”
赵元启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国师没有再说话。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上眼。他的嘴唇开始急速翕动,一段段晦涩的、古老的咒语从他口中涌出。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鬼物的幽绿,也不是活人的暖白,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混沌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京城之中,三百六十处节点同时亮了起来。
那些节点分布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在城墙根下,有的在街道正中,有的在民居的院子里,有的在官署的大堂中。每一个节点都有一百名鬼兵和一名客卿驻守,他们在阵法启动的瞬间,感觉到了体内的鬼气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抽走。
那些鬼气从他们的体内涌出,顺着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蛇一样的符文,流向太庙,流向国师府,流向阵法的核心。
太庙之中,八百余名皇室宗亲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们体内的鬼气被抽走得更加猛烈,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粗的管子插进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的五脏六腑、骨髓魂魄一起往外抽。
有人倒在地上,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有人拼命挣扎,试图逃离太庙,但门已经被封死了,窗户也被封死了,连墙壁上都布满了符文,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
他们的鬼气被一根一根地抽走,他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他们的嘶吼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
国师府中,那幅画在地上的、巨大的阵法图骤然亮了起来。所有的线条都在发光,所有的符文都在跳动,所有的节点都在运转。
阵法图的正中心,那个标注着“天鬼”的圆圈,开始膨胀、扩张、变形。
灰黑色的鬼气从圆圈中涌出,像是一口被打开了盖子的高压锅,那些鬼气浓得近乎凝固,浓得像是一团活着的、有意识的、正在成形的生命。
鬼气在国师府的上空汇聚,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最后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高约百丈,头顶几乎触及了云层,脚踩在地面上,整座京城都在它的脚下颤抖。
它的身体是灰黑色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蛇一样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它的体表缓缓蠕动,像是活的。
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两只眼睛是清晰的。
那是两团巨大的、幽绿色的鬼火,在它的眼眶中熊熊燃烧,散发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