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痕落下。
那屋子里面的人影开始变为火光,火光从小屋深处往外漫,漫过门槛,漫过残僧影空荡荡的腹腔,漫上塔顶。
残僧影被自己吞下的灯撑开了。
它在塔顶化成一圈灰白火环。
火环没有烧太久,只亮了一息,便散进灰雾里。
齐云走过四城外界。
路上所有的诡异,无论是实力如何,都被齐云尽数清理干净。
同一时间,摇光城中。
张静虚立在城头,以指代笔,在城墙内侧一寸寸刻下纯阳纹路。
他刻得很慢,指尖过处石面无声融化,赤红纹路嵌入墙身,每一笔都像火线被按进石髓里。
王砚举灯伺候在旁,额上沁汗却不敢出声,灯焰每靠近纹路一分,便矮一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最后一笔落下,整段城墙微微一热。
赤光从纹路深处亮了一瞬,随即沉入石中,连余温都消失干净。
“此为三启纯阳阵。”张静虚收回手指,“平日不显。有大诡压城,以守城人血气点燃,可启三次。
第一次护墙,第二次焚雾,第三次开路。”
王砚沉默片刻,郑重行礼:“三次之后呢?”
张静虚看着城外灰雾,那雾伏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像一片死海。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雾上,而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三次之后,便靠你们自己了。”
王砚直起腰,他没有再问,够用了。
能多扛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二回之后总有第三回,三回之后,那是活着的人该自己走的路。
另一边,英灵殿前。
空衍将重伤武者一一扶到殿阶上坐下。
他掌中枯荣气机缓缓铺开,青黄二色交替流转,在殿前石板上烙下一枚护生印。
印纹细密,边缘柔和,不像杀阵那样锋芒毕露,只有一层极淡的暖意。
“此印不能让人不死。”空衍的声音不高,“它只能在鬼雾入体、血气将尽时,替你们吊住一线。
一线之后,仍需自己撑。”
陈砺靠在阶下,他歪头看了看那枚印,咧嘴一笑:“一线就够。我们这些人,很多时候差的就是这一线。”
空衍看了他一眼,陈砺笑得很随意,但眼底没有轻慢。
他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知道“一线”的分量。
空衍轻轻点头。
澄观沿着长街布下寂照灯轨。
他没有画符,没有刻纹,只在墙角、屋檐、井边、门槛处留下细细清痕。
夜雾若入城,灯轨会先照人的眼,被鬼雾迷心的人,影子会先歪。
他将这个法子教给柳青蘅。
柳青蘅跟着走了半条街,忽然问:“影子歪了,人还能救吗?”
“能。”澄观道,“歪不是坏,是还没彻底变。
能早一息发现,便多一分救回来的机会。”
柳青蘅不再问。她跟着澄观走到街尾,把每一处清痕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除了阵法与护印,三人还帮七城武者整理武功。
守夜刀阵,七人一组,三人正面顶刀,二人侧身补位,一人观雾,一人传声。
不求单人斩杀,只求合力拖住。
伏雾步,步子很短,只错半身。
鬼物从雾里扑出时不硬退,避开第一下,让同伴补刀。
燃血三息法,危急时强提血气三息,刀力暴涨。
三息后必须退下,由护生印缓气,严禁连用。
七星合击势,借北斗名位排开,以弱补弱,以短护短。
最强者不独进,最弱者不离阵。
陈砺、秦不折、柳青蘅、周平、贺山骨等人一遍遍试演。起初阵形散乱,刀与刀会撞,人与人对挡,有人急着抢功,有人退得太慢。
张静虚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守城不靠斗勇。”
秦不折没有作声,转头便将最能打的几人拆开,分到不同小阵。
陈砺收起单人抢攻的习惯,开始给身后的人留刀路。
等到天色最深时,第一批守夜刀阵终于有了模样,七个人立在城头,刀光起落仍生涩,却已懂得互相照应。
空衍远远望着,轻声道:“凡人能在这种天地里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
澄观道:“他们心性不缺,缺的是路。”
张静虚收回目光:“那就多留几条路。”
天将未明时,灰雾里走出一道身影。
城头守夜武者先看见了他,衣角沾满黑灰,步履沉稳。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回来了”,很快,城墙上一盏盏灯举起。不是神像白光,是凡人自己点的灯。
油灯,火把,灶膛里扒出的余炭,一盏接一盏,把城头映得明明暗暗。
齐云抬头,看见墙上那些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帮你们将周围地界清理了一遍,虽然不能维持多久,但起码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王砚眼眶发红,重重点头:“多谢仙人!”
齐云看向远处灰雾。
雾海低伏,暂时安静,但他知道那片安静是假的,雾里头还有东西在动,在等,在嗅着天地潮汐的味道慢慢醒来。
此刻,张静虚三人也是已然出现在齐云的身边。
“此界变化还在加快。”
“一旦有复苏的存在盯上城池,我们留下的手段均是无用!”
“但这已经是我们能做的极限了!”
“天命因果,我等也是身在局中,风雨飘摇,尽力即可!”
“回去之后,要是能找到办法,或许能够将他们带走!”
“那便是后话了!”
“归去,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