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摸到门槛。
真正迈过之后,当世便不再只有齐云一位洞玄。
这对华夏而言,是极大的事。
也是必须尽快完成的事。
“贫道也是需要回到内景梳理一番。”
张静虚看向九松:“接下来一段时间,现世事务还要劳烦道友。”
九松没有半分迟疑。
“应有之理。”
他顿了顿,又道:“贫道底蕴不如几位,洞玄一事急不得。能在外面守着,也是修行。”
空衍双手合十。
澄观点头。
张静虚起身,向齐云一礼。
“齐道友,洞玄之路,多谢。”
空衍与澄观也起身。
齐云摇头:“此路不是我一人之路。如今大劫压近,能多一人走出来,便多一分底气。”
张静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几人分别离去。
......
神仙山很安静。
山风从林间吹过,草木轻动。
游仙观立在山中,灯火温和。
殿前香烟一缕缕升起,清气绕过檐角,落入山间,又化作草木与地脉的一部分。
齐云站在山道上,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齐云沿着山道缓步而行。
殿中神像静坐,眉心玄印沉寂,身上当年被酆都大帝投影降临时撑出的裂痕,已被香火修复了许多。
裂缝仍在,却不再触目惊心,边缘有淡淡金光流转。
齐云在神像前站了片刻,等到纷繁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后,便直接坐在观前石阶上。
他取下葫芦。
血色铜人像位于其中。
小像面目比最初清晰了许多,双目仍闭,手印结在胸前,眉心残印如一粒暗红旧火。
地府之中,那血色铜像曾震出一个字。
愿。
正是那个字,替他挡住了地府深处那股恐怖意志一瞬。
齐云指尖轻轻摩挲葫芦口,心中念头一一沉下。
见空不坏。
地府崩坏。
佛门真言。
愿。
这人像的来历实则已经很清楚了。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齐云对佛门典籍了解不算浅。
地藏王菩萨在佛门之中地位极高。
虽称菩萨,果位未成佛陀,可那是因其宏愿太重,誓愿未尽。
若论愿力,论在幽冥地府中的分量,许多佛陀也未必能越过这位大愿菩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句话太重。
重到几乎压住了成佛本身。
若地府崩坏,轮回失序,诸界鬼物横行,那最该被惊动的佛门存在之一,便是地藏王菩萨。
齐云看着葫芦中的血色铜像。
“难不成,这便是那位大菩萨的一座法身?”
小像没有回应。
山风吹过,观前香烟微微一偏。
齐云也没指望它回应。
他只是把心中那层判断,真正落了下来。
诸神佛大劫之后,许多极高位存在陨落、沉寂,或在不同世界留下复苏引子。
若这血色铜人像真与地藏王菩萨相关,那它便绝不会只是普通佛门遗物。
它是一枚种子。
一枚被封住的法身种子。
也可能是一条通往更深因果的路。
齐云身上的因果已经够多。
多到换成旁人,只怕早已想着如何斩断、如何躲开、如何把这些旧物远远抛出去。
可他走到如今,这些因果纠缠的太深太重,早就无法摆脱了。
“依旧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他说完,准备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
就在这时,血色铜人像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
可整座神仙山都随之静了下来。
水声停住。
风声停住。
香烟停在半空。
齐云瞳孔微缩。
下一息,血光从葫芦中爆发。
那血光没有腥气,也没有邪意,浓郁得像沉在地府最深处的印泥,又像某种大愿燃尽之后留下的赤色余烬。
血光瞬间铺开。
五脏观、山道、草木、溪流、远处峰峦,尽数染上一层暗红。
齐云抬头。
天空中,出现了一尊巨大的血色铜人像虚影。
它高悬于神仙山之上,双目闭合,手印结在胸前,姿态俯视。
那种俯视没有压迫众生的冷漠,反倒像看见了极深极深的苦,看见了无数沉在黑暗里不得解脱的魂。
齐云心头微震。
还未等他出手,神仙山后山忽然轰鸣。
山石裂开。
一股深黑之气从地底冲出。
随即,一条巨大的黑色手臂,从后山深处飞了出来。
那手臂粗如古木,五指残缺,手腕处断口漆黑无光。
正是此前,从地府追齐云而来,被酆都大帝投影所斩下的那条手臂!
它表面仍残留着斩过的痕迹,一道道细密裂纹纵横交错,每一道裂纹里都有碎裂规则在翻涌。
它沉寂许久。
此刻被血光牵出,立刻像从长眠中惊醒。
黑色手臂猛地一挣。
整座内景地都随之晃动。
后山林木倒伏,溪流逆卷,五脏观前的灯火也微微一暗。
齐云正要催动神仙山内景镇压,天空中的血色铜人像虚影已经垂下一道光。
血光落在黑色手臂上。
没有轰鸣。
没有炸裂。
只有一种极深的安静。
那安静压住了黑色手臂的挣扎。
手臂表面的黑暗开始一层层剥落。
血色铜像虚影手印微动。
那些剥落的碎屑便如被无形的河流牵引,向下沉去,沉入内景更深处,又化作一缕缕清明气息散开。
随即黑色粘稠气息从断臂涌出,试图钻入山石与草木。
可血光一照,那些污染便像被大愿之火烘干,卷曲、收缩、化作一粒粒黑灰。
黑灰落下之前,又被观前香火清气一卷,彻底散去。
神仙山轰然一震。
山势开始拔高。
最先变化的是后山。
原本沉在林后的山脊,一寸寸向上抬起,岩层在轰鸣中重排,地脉如筋骨般向深处延展。
接着是天空。
内景的天幕被缓缓撑开。
云气向更高处升去,原本笼在山顶上的一层薄雾散开,露出更远的青空。
然后是大地。
齐云清楚感知到,脚下这方内景变厚了。
从前的神仙山已经自成一方小天地,可根基仍显年轻。
如今那条黑色手臂被炼化后的力量融入地脉,像给这方天地添了一层厚重底座。
溪水变深。
草木气更足。
观前香火清气也浓了几分。
天地之力在内景中流转,不再只是山风水气之间的轻薄循环,而有了更沉、更稳、更能承载规则的味道。
齐云站在观前,衣袍被地动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惊喜得忘形。
相反,他心中更沉。
这份造化太大。
大到绝不会平白落下。
血色铜人像炼化了酆都大帝当年斩下的断臂。
这像是赐予。
也像是在清账。
更像某种极高位存在留下的法身种子,借他的内景完成了一次原本该由地府完成的事。
齐云抬头,看向天空中的血色铜像虚影。
那虚影仍旧闭目。
可在血光最深处,他仿佛看见那小像眉心的残印,比先前清晰了一分。
片刻后,血光开始收敛。
天空中的巨大虚影淡去。
后山轰鸣渐止。
那条黑色手臂已经消失。
只在后山深处,多出一段暗金色的山脉纹路,伏在地底,如一条被驯服的幽冥旧脉。
葫芦中,血色铜人像重新沉寂。
齐云站在山风里,望着拔高后的神仙山。
山更高。
地更厚。
天地之力更浓。
也更像一方能够承载阴司残缺、愿力余火与人间香火的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