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虚闭关的静室。
那间静室只是寻常石屋,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此刻,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赤光。
那光不摇曳,不闪烁,稳稳地从门缝中漏出来,像烧红的铁水在石面上缓缓流动。
它不刺眼,却让周围数丈内的草木都微微侧向它,仿佛根须也感受了某种牵引。
华夏另外一端。
空衍闭关的禅房竹林深处,平日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响。
今夜竹梢上却浮着一层极淡的青黄二气。
青气在上,黄气在下,彼此缠绕又彼此分开,像树冠与根须在看不见的土层中默默交换着什么东西。
偶尔有竹叶飘落,落到那层青黄气中,便在离地三尺处停住,不再下落,也不上升,就那么悬着,轻轻转动。
回归之后的齐云立即便感知到华夏天地因此而生出的变化
张静虚和空衍,正在同时推开那扇门。
远在京城的九松感受到这突如起来的天地变化,他看不透洞玄过程,那层境界的规则对他而言还太远,太深。
但他以踏罡之境的眼界之下,的天地之力都在被两处闭关地吸引,像暗流涌向两口新凿的深井。
“他们开始了!。”
......
张静虚闭关的静室中,赤光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火没有灭,是在往回收。
身后有影子在他身后浮现,一层叠一层。
那些影子有的高古,有的清瘦。
他们站成一排,像一座法脉穿过岁月投下的印记。
张静虚盘膝坐在这些影子前方,眉心有一点火光在皮肉下微微游动。
照幽真观中得来的阳炉火胎,此刻已经完全化入他的纯阳气机之中。
那火胎原本是照幽真观用来炼人成灯、收魂入炉的恶器,可张静虚在井底那一坐,把白火引入炉影,一缕一缕,将凶性磨去,留下最本真的火候真意。
如今那点火候真意已不再是照幽的印记,而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赤色火种。
火种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颜色赤中藏金。
它一出现,整间静室的温度并没有升高,反而更沉静了。张静虚看着那枚火种,沉默许久。
在灰界中,他最深的感触并非诡异有多强,反而是外界无力可借时,再猛的纯阳火也会被耗尽。
他在瑶光城头守了五日,每一日都在感受自身火势被灰雾一寸寸压回来。
那时他便知道,纯阳的路不该只是向外烧。
火若只能借风而起,遇到无风之地便会熄。
他是纯阳观法主,纯阳应该能自明。
他指尖一弹,主动断开了自身与外界天地之力的牵引。
那一瞬,火种微微一暗。
没有天地之力注入,它像一粒被投入真空中的炭,红了一息,便开始褪色。
但张静虚没有慌。他张口,吐出一缕极细的纯阳气。
那是他在灰界中烧了五日,烧到油尽灯枯时,仍不肯熄的那一口。
纯阳气落入火种,火种猛地一震。
没有燃,它只是亮了起来。
是自明的亮。
像一颗被埋在炉灰中的炭,表面已经冷了,可深处仍有一点赤心不肯变白。
张静虚看着那点火光,忽然笑了一下。
他在灰界中守城时,有一夜火线被黑棺浇灭,他以为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可低头一看,掌心那一点纯阳火还在。
它不肯灭。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纯阳不烈,藏火于中。
这是他在照幽真观的落经雨里听到的。
不得不说,真观给的确实是真东西!
他伸手,将那枚火种按入自己眉心。
整间静室的赤光骤然向内收敛。
所有从门缝、窗隙、墙砖中透出去的光芒,都在同一刻收回他体内。
静室重新沉入黑暗,但这黑暗只持续了一息。
一息之后,张静虚身后浮现出一座古观。
观不大,青砖灰瓦,殿前一盏法灯悬在檐下。
灯中火光极稳,不摇曳,不闪烁。
它只由张静虚自身那一点纯阳真意支撑。
古观在赤光中越来越清晰,殿门紧闭,却从门缝里透出温暖而清正的光。
洞玄成立的一刻,齐云眼中便立即看到黑夜的天边升起一轮赤日。
那轮赤日并不存在于真实,而是气象!
不热,不烈,不刺目。
它像冬天清晨刚升起的太阳,挂在东边山脊上方。
齐云站在山巅,看着那轮赤日,微微点头,随后便立即朝着那赤色升起的地方赶去。
而九松也是立即从京城出发。
张静虚推开门走出来。
一步一步从静室中走出,他的容貌没有变,气息也没有暴涨。
可九松看见他时,却觉得这个人像被重新淬过了一次火。
他像一口封了炉的炭,表面平静,深处却有火在烧。
“张道友。”齐云道。
张静虚在他身前站定,两相对望,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相近的气质。
那是洞玄的共鸣。
“从前借火,”张静虚道,“如今守火。”
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他转向东方。
青黄二气越来越浓。
竹梢上的青气已不再浮于叶间,而是凝成一片极淡的树冠虚影;地面上的黄气也渐渐沉了下去,像根须扎入土中。两股气机之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塔影正在成形。
那是空衍的枯荣塔林。
与张静虚不同,空衍破境时没有大放光明。
他的静室反而暗了下去。
青黄二气在暗室中缓缓流转,不像张静虚的纯阳火那样炽烈外显,而是内敛到近乎枯寂。
空衍盘膝坐在蒲团上,枯荣灰种悬在他双掌之间,灰白表面裂开的那道细缝中,青意已经比从前浓了不止一分。
可此时,那青意正在消退。
被他收回。
枯荣塔林的虚影在他身后浮沉。
塔林不大,只有七座低塔,塔间有枯枝,有黄叶,有枯死多年的树木。
照幽真观灰园之行后,枯荣灰种落入他内景,在最深处一座焦黑的枯枝上生出了一点新芽。
那新芽如今已长出数片嫩叶,是塔林中唯一的青翠。可此刻,连那唯一的青翠也在变淡。
空衍闭着眼,脸色发白。
枯荣神通若离了天地自然循环,还能否继续轮转?
枯要外界死气来承,荣要外界生气来补。
没有外界,枯便只是干枯,荣便只是虚浮。
他在瑶光城头看着自己的枯荣气机一天天涩滞下去,心里便有了这个结。
若天地不给生机,枯荣还能否是枯荣?
他进入内景,走过一座又一座枯塔。
塔下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一种干燥的、粉末般的触感。
塔林深处那座唯一发芽的枯枝,此刻也不再青翠,芽尖微微发黄。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点将枯未枯的新芽。
它还有一口气。
空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粒灰种在照幽灰园中,被无数死者愿念压住,被那些求生的、喊疼的、不肯散去的残意裹住时,仍然从灰土深处挤出来的一线青意。
它自己要生,并非天地让它生。
这就是枯荣。不再是外界的草木生灭,是一念慈悲中,有舍有留,有灭有护。
他将自身一缕佛门愿力从心口引出,轻轻落入那枚将枯的芽尖。
愿力落下时,新芽没有变青。它反而更黄了。
黄得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可那片叶子没有落下,它紧紧贴在枯枝上,黄得透亮,黄得干净,像把秋天所有未尽的生机都收进了这一片叶中。
与此同时,塔林中其他枯树仍旧枯着。
有的树皮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有的树枝断了一半,垂在风里微微摇晃;有的树下堆着厚厚枯叶,连虫蛀的痕迹都已经模糊。
空衍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悲意,也没有急切。
枯荣让所有枯树都回春,那是妄念。
真正的枯荣,是让该枯的枯,该荣的荣。
枯非死,是收;荣非盛,是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