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落得很轻。
轻到许多人起初没有察觉。
它落在屋檐上,没有雨声。
落在街道上,也不溅水花。
可它落下的地方,温度骤然低了下去。
刚刚被帝流浆催醒的草木,叶尖蒙上灰霜。
城市街边的路灯光圈里,有细微灰气沉沉浮浮,像旧坟里的尘被风吹出。
京畿外,一座荒废多年的小庙中,断头神像身上裂开细缝。
灰雨沿着裂缝渗进去,黑水从神像底座流下。
北地一片旧坟地,泥土微微鼓起。
江南大江底部,一具沉了几十年的白骨缓缓抬头,空洞眼眶里浮出灰光。
帝流浆催发生机。
灰雨唤醒阴气。
齐云站在高空,灰雨落入阴阳道域,终于被黑白二气绞住。
能拦。
这个念头生出的瞬间,他身后神仙山内景彻底铺开。
白雾从青城山上升起,转眼覆盖数千公里山河。
川蜀大地、周边城市群、几条主干地脉,一同落入他的内景笼罩之下。
那一刻,现实山河与神仙山重叠。
齐云的元神猛地一沉。
山川震动的力道压上来,江河翻涌的声响传入心底,地下地气每一次暴涨,都像有重锤敲在他的骨头上。
他终于更深地感到洞玄之重。
踏罡借天地而行,仍在天地之中。
洞玄开出自己的小天地,便要以这一方小天地去承接外界天地的倾斜。
这不是护一城一地。
这是以一人内景,压一大片山河。
灰雨不断落下。
阴气顺着山脉裂缝、地下暗河、城市管网、古井旧庙钻入。
齐云抬手一按,阴阳道域旋转,黑白二气化成大磨,将靠近主干地脉的灰雨一点点碾碎,再引入几处荒山深处镇住。
他不能任由阴气散进城市群。
那里人口太密,一旦被灰雨引动旧怨,后果难以收拾。
齐云眼底浮现出一层淡淡夜色。
日夜之巡的权柄在内景中运转,神仙山上,昼夜交替了一瞬。
夜色沉下去,托住那些被磨碎的阴气;白昼升起来,护住城市群上方的生机。
这是他新近悟出的用法。
内景有了日夜,便能容纳明暗的转换。
北方,张静虚立在一条绵延山脉上空。
帝流浆催醒地脉,灰雨又将阴气压入山腹。
地火与阴气相撞,山体深处竟要生出阴火。
若让这股火沿着地脉奔走,数千里山脉都会被烧坏,两侧城市群也要跟着遭殃。
张静虚身后,纯阳古观浮现。
殿前法灯轻轻一晃。
赤日悬在山脉之上,光芒不烈,却厚重。
纯阳火气没有铺天盖地烧下,而是沉入山腹,被他一盏一盏按在地脉节点上。
一盏法灯落入山腹。
又一盏。
再一盏。
绵延山脉的震动一点点缓下来。
山脚下数个城市群原本已经开始摇晃,高楼里警报声连成一片,此刻地面慢慢稳住。
张静虚却没有放松。
他的洞玄内景笼罩了极大一片山河,可更远处仍有余脉不在他的庇护之中。
一条偏远山脉突然轰鸣。
那里没有主要城市群,却有公路、矿区、铁路和几座县城。山体从中断开,尘烟冲天,整条公路被撕成数段。
张静虚沉默一息。
他抬手又弹出三盏纯阳法灯。
法灯飞去,化作三点赤光,落在那条余脉上方。
能压多久,压多久。
江南水域,空衍站在大江之上。
灰雨落入江面,不起涟漪,却让水色一寸寸发暗。几条支流最先承受不住,水下浮出一张张模糊面孔,河湾里传来低低哭声。
空衍身后,枯荣塔林层层显化。
塔影映在江面,像一片古老林地落入水中。
一片黄叶从他指尖落下。
黄叶所过之处,江水分成两色。一边清,一边浊。一边仍有生机奔流,一边阴气沉沉,不断往岸边爬。
空衍合掌,目光平静。
“该断的断,该续的续。”
他一掌按下。
几条被污染的支流被枯荣法意截入废河湾。河湾两岸草木瞬间枯黄,岸石发灰,水面浮出死气。
可大江主流稳住了。
两岸千万人的水源保住了。
这便是枯荣。
不求万物都活。
要让该活的活下去,便要让该死的死得干净。
空衍脸色微白。
洞玄自成天地,能护大江主脉,可大江太长,水系太密。
每一条支流被他分判,都会有一份重量压回他的内景塔林。
塔林中,几片黄叶无声落下。
南方沿海,澄观提灯而行。
灰雨沿着高楼、地下管道、旧井、暗沟侵入城市群。
有人在睡梦中听见呼唤,披衣起身,朝天台走去。有人站在跨江大桥边,低头看见水面里有死去亲人向自己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