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观没有把灯举高。
他把那盏寂照孤灯放在胸前。
灯光铺开。
不是一座城。
是一大片沿海城市群，是平原，是港口，是工业区，是无数条道路和楼宇之间的人心。
灯光落下时，无数人脚下都多了一点清明。
这一点清明不远。
可足够他们停住脚步，足够他们听见身边人的呼喊，足够一个已经走到天台边缘的人猛然清醒，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澄观垂目。
“照脚下，便有路。”
孤灯微微一稳。
灯下众生，也跟着稳住一息。
京畿附近，九松正在奔走。
他不是洞玄，没有内景可以覆盖数千公里。
可踏罡仍是天柱。
九松先护住京城东侧两座卫城，又赶往北面一处地脉断点。
那里灰雨已经渗入地下水脉，几口老井同时冒出黑水，井边居民听见井底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九松一步踏罡，天地之力被他牵引成清光，压住数城之间的地气。
几座城市上方，夜色被罡步踏出一道道清亮纹路。
灰雨落下，撞在那纹路上，化作细碎灰烟。
他能护住这一片。
可远处传来的求援太多。
南边一城求援。
西边两城求援。
更远处的香火传讯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九松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去不了所有地方。
所以只去最近、最急、最能救下人的地方。
刚压住一处井脉，他便咳出一口血，转身赶往下一城。
踏罡的强大，在这一夜依旧清楚。
九松一人落在城外，脚下罡步踏开，数城之间的天地之力都被他牵引。
灰雨被他压在半空，地气被他一点点梳平，几座城市的上百万人因此稳住。
可踏罡也有尽头。
他的感知能够扫过这片区域，却无法像齐云等人那样，以内景压住一整片山河主脉。
他救下一处，再赶一处，每次踏步都带着风雷，可风雷之外，还有更多地方正在沉入灾变。
灰雨之后，血雨落下。
天地间多了一股腥气。
血雨落在山石上，石面浮出暗红纹路。
落在旧战场，地下传来兵戈碰撞声。
落进大泽，水面鼓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齐云眼神一沉。
这场雨主怨煞。
他抬手一按，剑域升起。
无数剑光沿着阴阳道域铺散，将血雨一线线斩碎，再由黑白大磨碾灭。
神仙山内景里，夜色更深了一层。
他把被斩碎的怨煞压进内景边缘的荒地，不让它靠近游仙观和香火之地。
在他庇护之下，几座城市群上空都浮现出淡淡山影。
普通人看不真切，只觉得天上多了一层白雾。
可那些已经受箓、蜕浊，或是掌握一点术法的人，却能隐约看见一座山横在云中。
山影压住地脉，也压住雨中阴煞。
每当灰雨血雨试图穿过城市上空，那座山便轻轻一沉，将雨势磨成看不见的细尘。
几处地震最剧烈的地方，大楼已经摇得玻璃碎裂。
可地面每要继续开裂时，地下便有一股厚重山力压下，将裂缝硬生生按住。
人们躲在广场上，脚下还能感到震动，却没有再等来那一下最可怕的塌陷。
这便是洞玄的范围。
它不再是一道光、一柄剑、一处法坛。
它是一片被强行托住的山河。
齐云的心神铺得极远，也被拉得极紧。
每一处地脉翻动，每一条暗河涨落，每一座城市的香火惊惶，都像许多细线拴在他元神上。
他不能一一回应，却必须知道哪一处先要断，哪一处还能撑。
这种庇护，本身便是一场无声斗法。
张静虚的纯阳法灯一盏盏摇晃，又一盏盏重新燃起。
空衍截断更多支流，任由那些被污染的河湾彻底枯死，以保主江。
澄观的孤灯在血雨里晃了一晃，灯下无数人的脚步却没有乱。
九松在京畿附近连救数城，脸色已经发白。他抬头看向远处血雨，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和洞玄之间隔着何等宽阔的一道门。
他没有沮丧。
他只是继续走。
力所能及之内，便是他的道场。
庇护范围之外，灾变仍在扩大。
西部荒原裂开数条巨大深谷，谷中血光冲起。
远海之上，海水倒卷，形成黑色旋涡。
国境之外，混着血雨的阴云向边境压来，被几处神像光辉勉强挡住。
这一夜，人间终于明白，大世开场从来不会只给造化。
它先给生机，再给刀。
深空巨树忽然又震了一下。
一片巨大的叶子，在树冠高处迅速枯黄。
齐云抬头。
那片叶里，有一座世界正在崩碎。
下一刻，它从枝头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