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世界没有安静下来。
旧山崩灭后的粉尘还悬在高空,阳光穿过时,整片天都像蒙着一层淡金色的灰。
山在长。
这不是人的错觉。
几道原本低伏的山脉,一夜之间拔高了数十丈。
山腰上云气盘旋,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推着往上走。
石壁裂开,露出新鲜的岩层,岩缝里有清泉渗出,落到山脚时,已经汇成一条新溪。
更远处,江河改道。
原本安稳流了许多年的河水,在一夜之间抬高了水位。
水面宽了三倍不止,雾气从河心升起,白茫茫一片,船只停在岸边,像停在了一座突然活过来的大泽边缘。
城里的人站在楼顶,望着远方的山与水,久久没人说话。
他们从小就认得那些山。
哪座山高,哪条路能走,哪条河夏天涨水,哪片地能种麦子,这些东西原本都写在人们的日子里。
可这一夜之后,那些熟悉的东西开始变得陌生。
有老人扶着栏杆,嘴里念着旧地名。
他说那边原来有座矮山,小时候上去砍过柴,山顶只有几棵歪松。
现在那座矮山已经被云遮住了半腰。
也有人指着河面,说那里原先是菜地,春天的时候一片绿,如今水雾弥漫,连原来的田埂都找不到。
没有人敢下去看。
昨夜已经有人靠近新涨的河湾,听见水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很像死去多年的亲人。
巡夜人把他拖回来时,他半只脚已经踩进水里,脸上还带着笑。
天地像是翻过身来。
人还站在原地,脚下的世界已经换了。
齐云静静看着世界的变化。
神仙山内景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日夜之巡的规则烙印在内景之中,使他能比旁人更清楚地感到这片天地的动静。
地脉在涨。
水脉在涨。
天地灵韵也在涨。
若只看这一点,这确实是一场大造化。
可齐云看得越久,心中越沉。
灵韵变浓,意味着修行更易。
地脉水脉壮大,意味着山川更有根基。
可人呢?
修的城,铺的路,分出来的田,原本就是在一个相对安稳的天地里建立起来的。
如今天地一动,那些秩序便像纸上的墨,被一场大雨冲开。
“这才是真正的大变。”齐云轻声道。
此前他们面对的是鬼物,是旧神,是地府,是外来的诡异。
这些东西再可怕,也有敌我之分。
现在变的是天地本身。
天地没有恶意。
可山要长,水要走,地脉要翻身,凡人挡不住。
不久后,京城传来消息。
那是一份由几方共同送来的密报。
齐云没有回屋,在观前石阶上展开。
纸面上没有太多修饰,只有一行行冷硬的数据。
西南三十七处县城地基开裂。
江北六条河道改线,沿岸大量村镇已被水泽包围。
东南沿海出现新的雾区,雾中有鱼兽登岸,体型远超旧日记载。
北境数座山脉拔高,旧公路断裂,三处城市与外界交通中断。
中原地脉抬升,部分平原出现不稳定震带。
齐云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张静虚、空衍、澄观都在一旁。
三人也看见了那份密报。
张静虚眉头微皱。
“要动大手笔了。”
齐云点了点头。
密报最后,写着四个字。
巨城计划。
当天,京城临时统筹厅里,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巨大的山河投影铺满整面墙。
那不是旧地图。
旧地图已经失去意义。
新投影每隔一刻就会变一次,有的河道被标成红色,有的山脉被重新描出高度,有的城市旁边出现迁移标记。
厅中坐着许多人。
来自各地行政体系,还有几位刚从灾区赶回来的负责人,衣袖上还沾着泥水。
没有人争吵。
到了这一步,争吵已经没有意义。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投影前,声音有些沙。
“继续维持原有城镇体系,代价会越来越大。”
他抬手点向西南。
那里一片红。
“这些地方,过去可以住人。现在地脉还在翻,三个月内至少会有七次以上大震。我们可以修路,可以修桥,可以派人守,可每一次都要拿人命去填。”
他又点向江北。
“这里已经不是河,是泽。水脉涨起来后,岸线还会变。现在迁走,损失是房屋和土地。等水泽成势,再迁,损失就是人。”
有人低声道:“那是多少土地?”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很多。
多到写在纸上,会让人喘不过气。
老人沉默片刻,才继续说:“五座超级大城。
中枢天明城,东海青溟城,南方朱云城,西陲白岳城,北境玄朔城。”
投影上,五处光点亮起。
五点彼此牵连,像在满目裂痕的山河上钉下五枚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