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拉着老周头的手,小声问:“爷爷,地下也能住人吗?”
老周头看着远处避难所厚重的门。
“能。”
他停了停。
“就是别真住到那一天。”
傍晚时分,五座巨城的第一批入驻画面被传到各地。
有人在屏幕前沉默。
有人哭。
有人骂,说老家没了,说以后这日子算什么。
可骂完之后,还是排队领了新的居住证。
旧世正在关门。
没人舍得。
也没人能用手把那扇门撑住。
海外的退守也在同一时间展开。
自由联邦西海岸,超级科技巨垒沿着海岸线升起。
银白防御塔刺入云层,轨道炮阵列对准天空。
超级科技与超凡权柄在同一刻运转。
巨垒外,海水倒卷。
他们挡住了第一波坠落物。
代价是一整段海岸线被削平。
不列颠旧王都上空,一座童话般的神国展开。
白色城堡、玫瑰园、钟塔、纸牌士兵,从虚空中层层浮现。
王座上坐着不列颠女王。
她穿着黑裙,手里握着权杖。
当天外灰色碎片砸落时,童话神国中响起钟声。
纸牌士兵成排倒下,玫瑰园枯了一半。
女王脸色苍白,权杖却没有放下。
和国没有这么幸运。
鸟居一座座崩碎。
神社燃起黑火。
唯一的踏罡,浑身是血,跪在一座断裂神山前,手中刀已经断成两截。
他护住了京都核心区一小片地方。
更多区域,鬼雾、海潮、坠落碎片和山火一同失控。
......
天明城夜里第一次亮满灯。
从高处看,城中山湖、道路、楼群、地下入口、城墙火龛和大神像连成一片。
齐云站在城墙上。
城墙顶很宽,夜风从车道尽头吹来,带着新城独有的气息。
身后,巡夜司预备队正在列队。
更远处,第一批居民楼亮起灯火。
那些灯并不整齐。
有的亮得早,有的亮得迟。
像一群刚找到巢穴的人,还在试着适应新的夜晚。
这座城才刚刚住进人。
有些屋子里,箱笼还没有拆开;有些楼下,临时分发点的热粥还冒着白气;地下交通口外,第一批巡夜司预备队正在列队换岗,靴底踩过新铺好的地面,声音很齐,却还带着一点生涩。
这一切都很新。
新得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火苗还小,四周的黑暗却已经围了上来。
齐云忽然抬头。
天外,深空巨树亮了。
那光起初只在树冠深处浮动,像有无数细小的火线从枝叶内部爬过。
片刻后,整片夜空都被照出了一种裂开的纹路。
没有帝流浆的温润。
也没有灰雨、血雨落下前那种阴冷腥气。
这一次,天上的光很硬。
像伤口被撕开之后,露出的骨。
树冠深处,一道道裂光缓缓张开。
裂光里,有东西开始坠落。
最先落下的,是一座残破山门。
山门只剩半边,匾额斜挂,字迹被岁月和火痕啃得模糊。
它从枝叶之间滑出时,门柱上还缠着几根断裂的铁链,铁链末端拖着黑色火星,火星在夜空里一路散开,像有人把一座死去宗门的残灰撒向人间。
随后是一块断碑。
碑身极大,裂成三截,表面有符文还在闪烁。
它没有直接坠下,而是在空中翻转,每转一圈,周围云层便被压出一圈环形气浪。
更高处,一角黑色宫殿从光里挤了出来。
殿檐残缺,瓦片如鳞,底部垂着大片阴影。那阴影不随风散,反倒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到半空便化成黑雾,向四面八方铺开。
还有一颗燃烧的神像头颅。
它闭着眼。
额心有裂痕,裂痕里流出金红色火光。
火光照亮它半张脸,慈悲与狰狞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一尊已经死去的神仍在梦中皱眉。
再往后,是几枚星辰碎片。
那些碎片并不规整,边缘缓缓蠕动,表面有细小的孔洞开合,仿佛仍有呼吸。
最后,一条巨大的骨河横在天上。
它由无数白骨般的河石组成,河水却是暗红色。
骨河一出现,天明城上方的云层便被压得向两侧退开,月光被截断,整座城像忽然落入一片更深的夜。
齐云看得很清楚,那些东西都带着残缺的法、残缺的愿、残缺的香火,甚至还有残缺的世界规则。
它们属于别的天地。
现在,正在砸向人间。
天明城上空,警报骤然响起。
第一声警报响起时,许多刚住进城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声响起,所有街区的广播同时接入。
“一级天外坠落预警。”
“所有居民远离窗户。”
“地下避难层第一道闸门开启。”
“巡夜司、军方、修行学校值守人员,立即进入指定位置。”
同一时间,其余四座巨城也亮起红色警戒。
城墙上的镇魂桩一根根点亮。
神像掌心垂下清光,清光沿着城门、城墙、街道和地下入口铺开,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整座城轻轻按住。
地下城入口开始关闭外层闸门。
厚重闸门落下时,发出沉闷声响,震得许多人心口一跳。
巡夜司预备队愣了一瞬。
他们上午才入城,下午才领到装备,很多人连城墙巡防路线都还没记熟。
军官的声音已经嘶哑地压了下来。
“上墙!”
宋铁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跑上登城坡道时,听见身后脚步声很乱,又很快变齐。有人在喘,有人骂了一句,还有人低声念着刚学会的巡夜司条例。
宋铁没有回头。
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条骨河,手指握紧刀柄。
这活儿,比开货车难多了。
李槐在修行学校宿舍里惊醒。
他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颤动。
空气里的灵气乱了。
白天在湖边时,他摸到的灵气像水,很温和;此刻,那些灵气像被天上的东西搅碎,细小、锋利,刮得他指尖发麻。
隔壁床的少年颤声问:“我们要不要跑?”
李槐张了张嘴。
他也怕。
可下一刻,宿舍外传来老师的声音。
“所有学生,穿鞋,带身份牌,去地下二层。
觉醒者不要乱用能力。”
李槐深吸一口气,抓起书包。
“走。”
陈秀梅刚把从老家带来的土放在床头,便听见广播通知所有居民远离窗户。
她手一抖,那只小布袋落在地上,洒出一点旧土。
男人要去扶她。
她却先蹲下去,把那点土重新捧起来,塞回袋里。
“先走。”
她把袋子塞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红光。
“地还没种呢,不能死在今晚。”
城墙上,齐云望着天外坠落的那些东西。
他袖中的界钥发热。
热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齐云没有立刻取出。
他的神识落入钥中,刹那间又看见了坠界。
暗金天空。
碎裂大地。
倒悬山。
山腰宫殿。
殿中盘坐的人形虚影。
还有虚影上方那口黑钟。
黑钟仍然没有响。
可钟身上的裂纹,比上一次更深了。
那裂纹正对着人间。
齐云握住袖中界钥,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上这些坠落物,不只是深空巨树甩下来的残骸。
里面有东西,与坠界相连。
也许是一截路。
也许是一道门。
也许是一声尚未响起的钟声。
齐云抬手,天明城上空的神像清光随之加厚。
他看着那条横天骨河,轻声道:“开阵。”
下一息,天明城第一层防护彻底亮起。
倒悬山的黑钟依旧沉默。
可这一次,齐云清楚地感觉到。
它在等这场坠落里,会有一件能让它响起的东西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