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迁徙队伍抵达天明城时,是个晴天。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新土和钢铁的气味。
车上没人说话。
窗外的路很宽,新修的。
路边每隔一段就有士兵和修行者共同驻守,再远处,是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旧世界。
老周头的孙女趴在车窗上,忽然喊了一声。
“爷爷,墙!”
整辆车的人都抬起头。
天明城出现在远处。
最先看见的是城墙。
那城墙太高,横在大地尽头,像一条灰黑色山岭。
阳光落在墙体上,照出金刚砂混凝土的粗粝纹理。
墙身每隔一段,便嵌着一座阵法节点,节点外形像塔,也像堡垒。
城墙顶上宽得惊人。
能看见车辆在上面行驶,也能看见重火力阵地和监测站。
老周头见过县城,见过省城,也在电视上看过很多大城市。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城。
它不像给一个地方住人。
它像给一个时代躲进去。
大巴车慢慢靠近西门。
西门上方立着一尊大神像。
神像高近百丈,面容庄严,双手垂在身前,掌心向下,似在按住整座城门。
香火清气从城门内外缓缓流动,和城墙阵纹接在一处。
车里有人开始低声念诵。
也有人只是仰头看着,眼圈一点点红了。
车队从西门进入。
门洞很长。
两侧墙壁刻着细密纹路,灯光从纹路下方透出来,柔和而明亮。
每辆车经过时,都有一道清光从车身上扫过。
广播里传来女声。
“欢迎进入天明城。请各位居民准备好身份卡、迁徙登记单、家庭编号。
入城后,请依照指引前往所属居住区。
老人、儿童、病患请走绿色通道。”
老周头听见“居民”两个字时,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他们不是逃难的人。
东门方向,一支学生队伍也在入城。
李槐十四岁。
帝流浆落下那夜,他被一道光雨打中。
后来,他的手指能在黑暗中摸到灵气流动。
村里人起初怕他。
后来镇上来人,把他登记进觉醒者名单,又编入到天明城修行学校。
他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东门比他想象中更大。
城门内侧,是一片宽阔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三面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播放天明城分区图。
中心行政区。
东部居住区。
西部居住区。
南部灵田区。
北部工业与炼器区。
修行学校。
巡夜司驻地。
地下交通入口。
住所编号。
李槐看得眼花。
旁边一个女孩小声说:“这比省城还大。”
带队老师听见了,回头道:“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
李槐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向远处。
城中有山。
那座山不算特别高,却真真切切立在城里。
山腰上已经种了新树,山脚下是一片还未完全开放的湖。
湖面有白雾。
雾里灵韵很浓。
李槐只是吸了一口气,便觉得胸口暖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通知上说,修行学校必须建在天明城里。
这里的空气都和外面不同。
修行学校的老师开始点名。
“觉醒者一组,跟我走。
普通修行预备班,走另一边。
家属安置区在东三区,不要乱跑。”
李槐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外。
那里有他离开的旧镇。
也有他回不去的童年。
他心里难受了一下。
可很快,他又看向城中的山和湖。
难受还在。
期待也在。
南门进来的是农户和各类生产队。
陈秀梅拖着两个大包,肩上还挂着一只铁锅。
她男人在前面推车,车上放着被褥、种子、几把农具,还有一小袋从老家带来的土。
那土是她硬要带的。
临走前,她从自家地里挖了一捧,晒干,装进袋子。
男人说这东西没用。
她骂了一句:“你懂个屁。”
他们被分到南部灵田区。
刚下车,陈秀梅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泥土味。
她愣住。
眼前是一大片平整田地。
田地被阵纹分割成整齐区块,每一区旁边都有水渠。
渠水清亮,水面偶尔浮过一点淡光。
更远处,有几块田被单独圈起来,旁边竖着牌子。
灵米试种一区。
灵植培育二区。
普通粮种改良试验田。
陈秀梅站在田埂上,半天没动。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表。
“大姐,你们原来种水稻还是小麦?”
“水稻。玉米也种。”
“那好,先分到三号田。灵米试种有风险,第一批不强制参加,愿意的可以报名,培训合格后再进。”
陈秀梅看着那片田,忽然问:“这在城里种粮?”
年轻人笑了一下。
“必须种。城外以后未必稳,城里要自己长粮。”
陈秀梅没说话。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田里的土。
土很细,也很肥。
掌心里有一点温热。
她把从老家带来的那袋土取出来,悄悄撒了一点在田边。
男人看见了,没再说什么。
北门入城的,是第一批巡夜司预备队。
宋铁退伍三年,原本在县里开货车。
巨变之后,他被重新征召,经过短训,调入天明城巡夜司。
他站在北门军用通道里,抬头看着城墙上的装备。
那已经不是普通城防。
城墙顶上有双车道,有装甲车库,有炮位,有发射台。每隔五百米一座监测站,站顶立着黑色镇魂桩。
镇魂桩旁边,是供奉小型神像的火龛。
火龛里没有明火,却有淡金光晕流转。
带队军官指着城墙说道:“你们以后分三班。
白天巡逻,夜里值守,雾潮预警时全员上墙。
巡夜司不是单独作战单位,要配合军方、修行学校、武馆、研究院。”
有人问:“真遇到大东西呢?”
军官沉默了一下。
“拖时间。”
队伍安静下来。
军官看着他们,声音更沉。
“拖到城防阵法完全启动,拖到修行者赶来,拖到里面的人进避难所。
巡夜司的职责,是让这座城最坏的时候还有人站在墙上。”
宋铁摸了摸腰间的新制短刀。
刀柄上刻着“天明巡夜”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这刀很沉。
天明城的宣传从当天中午开始。
没有盛大的庆典。
更像一场持续不断的秩序重建。
各个分区的广播同时响起。
“天明城实行分区居住、统一供水、统一供粮、统一巡防。”
“所有觉醒者必须登记。隐瞒不报者,将承担法律责任。登记后可进入修行学校接受培养,家属享受优先安置。”
“城内设武馆、修行学校、巡夜司招募点、心理援助站、医疗中心、物资兑换中心。”
“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城。城外行动需持有巡夜司或军方许可。”
“地下交通一号线试运行,东区至中心区段开放。”
下午,第一批居民被带入地下城参观。
老周头跟着人流下去时,原本以为地下会阴冷。
可地下通道很亮。
墙壁铺着白色材料,顶部有灯带,地面平整得能映出人影。
快速轨道从站台另一侧滑过,几乎没有噪声。
地下二层已经有临时商铺开放。有卖热粥的,有修鞋的,有供应点,还有一片准备作为夜市的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