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天明城时,现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
城外被断碑牵引过的山河还在修复,几条临时封锁线从城门外一路拉到远处,研究院、巡夜司、军方和道门的人分成数队,在不同区域记录变化。
被重新按回地面的河流改了半里河道,几座小山的朝向也和旧地图上不一样了。
天地已经变了。
连地图都开始追不上它。
齐云没有休息,直接将那枚新得的暗金石屑置于界钥旁边。两者一合,天明城大神像身上的香火法网随之微微荡开,一道极淡的感应沿五城之间的联系扩散出去。
很快,第一处回应出现。
西南群山,一座原本被巨震削去半边的山谷里,忽然多出了一片古旧园林。
园中草木繁盛,灵气清透,走近之人只要不贪取,便会觉得气血舒缓,旧伤减轻。
可若有人在其中久留,便会渐渐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只想把名字也留在园门石上。
第二处,在北方大泽。
一截黑色河道从天而落,落地后并不流动,只静静伏在那里。
附近鬼物骤然增多,连几名阳神修士远远看去,都觉得神魂有被拖下去的错觉。
第三处,则在东部沿海。
那是一座只剩半面的旧殿。
殿门日夜敞开,里面没有神像,只有大片温暖光芒。
附近渔民在夜里能梦见自己过世多年的亲人,第二日醒来,枕边往往会多一粒细小金砂。
消息被一条条送回天明城。
过去若遇到这样的异象,人们多半只能先封,再探,再以最坏准备应对。
如今有了那枚界纹,齐云却能更快辨出其中哪些与坠界同源,哪些又是旁的世界落物。
这不是一件小事。
大世刚开时,谁先看清,谁便能少走许多死路。
第一批赶往西南山谷的人,并没有一进园便发现异常。
那园子太像一处真正的福地了。
泉水甘甜,草木清芬,几名先前在迁移中受了暗伤的低阶修士,进去不到半个时辰,气色便明显好了起来。
若不是其中一人出园时,忽然忘了自己原本姓什么,那地方甚至会被第一时间归进“可用造化”之列。
北方黑河则完全相反。
它一落地,附近百里内所有禽兽都不再叫。
巡查队远远看见河面时,队中一名老道只是多望了几息,便忽然把手伸向自己喉咙,像要把魂从里面抠出来。
若非身旁人及时将他打晕拖走,只怕连第一份记录都送不回来。
这些场面,被一份份压进新建立的坠物档案里。
而那枚界纹的价值,也就在这种对照中迅速显出来。
有了这东西,许多事终于能在灾变真正扩大前,先分出一个大致轻重。
它并不能替人看穿所有危险。
可至少能让他们知道,眼前落下的是一处能慢慢试探的残园,还是一条一靠近就会拖魂入水的黑河。
五座巨城之间,很快开始出现新的分工。
不是又开一场长会,把所有决定写在纸上。
而是事情自己逼着制度长出来。
凡是天外落物出现,附近城防先封锁;大神像法网给出第一轮异动感应;研究院记录形态、气机和影响;修士负责近距查验;若界纹有反应,立刻提级,由洞玄亲自裁定可毁、可收、可留观。
这些流程刚开始还很生涩。
有人报错方位,有人把普通灵气暴涨误判成异界侵入,也有人在封锁现场与本地群众争执。
但一遍一遍做下来,新的秩序便是在这些磕碰里生出来的。
有时,齐云会从这些刚刚送来的档案里,看见许多很小的东西。
一张被泥水打湿的现场草图。
一名修士在最后一页补上的一句“此地风声会先于风来”。
如今天地大了,敌人与因果都大了。
可许多事情,归根到底还是一样。
先看清,才能下手。
天明城城墙上,宋铁这几日已经比刚入城时沉稳许多。
他带着一队新巡夜司沿墙巡查,经过第三号武装节点时,身旁年轻人忍不住问:“宋哥,听说前天那块碑,差点把城外地都翻过来?”
“不是差点。”宋铁道,“已经翻了。”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那咱们往后天天都得碰这种事?”
宋铁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城中已经重新忙起来的人群。
“最好别。”他说,“真来了,也得有人先上墙。”
地下修行学校里,李槐的感知被正式记录为“灵流辨识”。
他仍旧年少,也仍会在夜里梦见那块横压天空的断碑。
可第二天醒来,他照旧去上课,照旧把手按在阵板上,学着分清哪一种灵气流动是正常,哪一种已经带上异界残痕。
南部灵田区,陈秀梅那片田最终保住了。
田埂比原来高了半尺,水渠也重新修过。
她听说城里如今在挑一批愿意试种异界灵植的人,第一反应是骂了一句“又拿人试”,骂完之后,却还是去看了报名告示。
她认不得太多字。
可她看得懂“自愿”“补贴”“风险”这几个词。
人总不能只怕。
城要活,田也要往前长。
同样的变化,也在世界各处发生。
自由联邦在西海岸外捕获了一枚星辰碎片。
那东西落下时还在缓慢搏动,像一颗被剜出来的巨大心脏。
超级科技巨垒动用了三重轨道炮封锁,随后由最强者亲自下场,才把它压入特制银白容器。
消息传出后,自由联邦高层第一时间宣布成立天外遗物研究局。
不列颠那边,则将一小片残破花园纳入童话神国。
花园里所有玫瑰都没有影子,入园者若说谎,花刺便会从自己舌下长出。
可女王坐在王座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下了它。
因为那片花园能在夜里结出银白露珠,露珠可修补神国边缘被灰雨蚀出的裂痕。
和国仍旧最惨。
第一次天坠之后,这个岛国本来就已经只剩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