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流浆落世时，和国境内也曾有人得了造化。
山中旧族、沿海渔村、几座还亮着香火的古社，都有少数人身上生出异象。
可紧随而来的灰雨、血雨与山岳坠世，却几乎把这些刚刚冒头的生机连根打断。
鸟居成片崩碎。
神社燃起黑火。
沿海大片城市被海潮与鬼雾一同吞没，山中那些原本还能镇住一地的古社，也在地脉暴涨之后接连失控。
唯一还活着的踏罡，为了护住京都核心区，先前硬接了一座天坠旧山，身躯几乎被砸碎，只靠国运残余与几件镇国旧物，才勉强撑住一口气。
可他护得住一城，护不住一国。
更何况，那一城之外，早已不是完整国土。
北地鬼雾不散，白日里也有成群鬼物在街上缓慢游荡；东部沿海，海水涨过旧堤，整片港湾都成了黑潮的一部分，夜里潮声中能听见无数人在水下哭。
西南诸岛被血雨浸透，山林一夜枯死，许多原本还活着的人，到了第二日清晨，皮肤下便生出一层细密鳞片，神智却仍清醒，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别的东西。
一个国家，拖着残躯等死。
而第二次坠落，没有给他们留下半点喘息。
最先压下来的，是一具巨大的白骨。
通体惨白，像由无数骨骼拼成，自天外落下时，半空便传来万千神乐鼓声。
那声音一响，和国境内尚未完全崩毁的神社，几乎同时有了回应。
供桌上的香火倒卷，神龛中的旧像睁眼，原本用来庇护一地的信仰之力，在一夜之间被那座倒悬鸟居反向牵走。
紧接着，是一片黑色海。
那海并非自天上倾泻，而是凭空出现在本州外海，随后一路往陆地上漫。
它流得很慢，却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
军舰驶进去，信号立刻断绝；海岸炮群对着它齐射，炮火落下，只激起一圈圈黑色涟漪；几名尚能出手的阴阳师联手布阵，阵光刚触及海面，便被其中伸出的无数湿漉漉手掌扯碎。
最后落下的，是一截燃烧神骨。
那截骨骼比山还长，表面燃着青白火焰，自高空斜斜砸入京都之外。
落地的一刻，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道极亮白光无声铺开。白光过处，房屋、街道、桥梁、寺院，先被照成透明，随后一点点化为灰烬。
那名仅剩的踏罡再次出手。
他披着残破法衣，半边身躯已经没有知觉，仍旧拖刀而起，试图把那截神骨截在京都之外。
可第一次天坠留下的伤势还未愈合，国运已经衰败到几近断绝。
他这一刀劈出去，只斩开了神骨外层一缕火焰。
下一息，白骨中传来一声清越铃响。
那声音落下，他身后最后几座还亮着的大神社，同时熄灭。
刀光也随之暗了。
那位踏罡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尚未完全撤空的京都，随即整个人被青白火光吞没。
没有尸骨落下。
也没有新的强者再站出来。
卫星图像里，这个原本狭长的岛国，在短短一日之间变得面目全非。
海岸线被黑潮咬碎，山脉从中部隆起又塌陷，大片城市像被什么东西从地表抹去，只剩斑驳焦黑的空洞。
夜晚降临后，整片国土再没有成片灯火，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倒悬于黑暗中的鸟居，一条条从城中穿过的死水长河，以及无数时明时灭、像眼睛一样的幽绿色光点。
甚至连生者与死者的界限，都开始变得模糊。
那片曾经名为和国的土地，在两次天坠之后，被彻底从人间秩序里剥落下来。
它没有变成废墟。
废墟至少还属于人。
而那里，已经沦为一整片仍在继续生长的恐怖。
然而，世界上没有人再能把这场变化看成单纯的天灾。
它也是资源。
也是道路。
也是诸国往后命数要重新分流的起点。
但这一切都是要承受的住造化的分量，承受不住，便会被直接压跨！
华夏这边，也开始第一次向外派出专门的坠物处置队。
每队由军方、研究院、修士与地方人员合编，不求一到便能解决问题，先求把封锁线拉起来，把第一手记录带回城中。
此前面对天灾，许多地方只能等人来救。
如今至少已有一些人，开始学着在灾祸彻底长开之前，先往前走一步。
这一步很小。
却和此前只会后退的时候，已经不是一回事。
人间终于开始学着往前看了。
哪怕前方仍旧黑得看不见底。
也要看。
天明城中，齐云与张静虚等人站在大神像前，看着新汇总出来的天外坠物分布图。
图上，红点越来越多。
其中少数点位旁，已经被新得界纹标出了暗金小记。
齐云看了许久，开口道：“往后不能只想着守。”
张静虚看向他。
“你想先争哪些？”
“能改人间大局的，能让我们看清诸界来路的，能在落地之后继续长出祸根的。”齐云指尖落在图上，“这些，都要先一步看见。”
空衍道：“一味退守，便真成了等天命。”
澄观也点头。
齐云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他们如今连深空巨树真正的来历都还不知，遑论看清所有残界背后的因果。可有一件事已经无需再怀疑。
旧时代结束之后，活下去的法子，不会只是把城墙修得更高。
还要比那些后来者、那些别国强者、那些从旧世中重新醒来的存在，更早一步看见路。
当夜，深空巨树上又有几片叶子开始变色。
其中一片，原本已经枯黄大半。
可在那片叶脉深处，忽然有一点极细小的光亮了起来。
不像雷火。
也不像异宝。
更像一座极远极远的城，在漫长黑暗之后，重新点起了第一盏灯。
这一次，将要落向人间的，未必还是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