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祁无昼身后那几座残宗山门里,也开始有了细微骚动。
此前他们听见“新世”“凡间”“先占根基”时,心里多少还存着一点将要重起炉灶的隐秘振奋。
可接连三位洞天立在人间之后,那种振奋便像被冷水一点点浇熄。
若这片天地远比他们想的更强,那所谓先到先得,便很可能会变成先到先挨打。
偏偏祁无昼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太满。
如今再想收回,便没那么容易了。
张静虚三人却没有谁急着开口。
九松已被护到后方,残界暂时也被顶住。
余下的,只是等。
他们都很清楚,还有一个人未到。
对峙之中,气氛第一次真正凝住。
祁无昼身后,那几座被洞天护住的残宗山门仍在缓缓坠落。
里面有弟子、有长老、有祖师牌位,也有各宗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香火。
正因为背负着这些东西,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究竟还剩下多少余力。
若只面对张静虚一人,他有把握压下。
哪怕再加一个澄观,也未必不能以大洞天底子强行镇住。
可第三位洞天出现之后,事情已经开始超出他最初的估算。
更何况,这三人气机各异,绝非同出一脉,说明此方天地真正的问题更深:它本身远比自己推测中成熟得更快。
他已经在心里重新改了打算。
若这三人肯谈,便不妨先让出些许体面。
玄都上宗需要的是根基,不是刚落下便与此界死战。
等残山真正稳住,等自己那片大洞天慢慢修补,今日失去的主动,日后总还有机会拿回来。
而就在其心中快速盘算的时候,齐云来了。
也就在此刻,远处天光忽然静了一瞬。
没有惊天异象。
也没有故作声势的法相铺陈。
只是有一道身影自虚空中走来。
他来得很平常。
可在那人出现的同一刻,祁无昼身后本就裂纹密布的大洞天,竟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遭受攻击。
更像是它先一步认出了另一方更完整、更浑厚的小天地,生出了本能的戒备。
齐云到了。
他身后没有将神仙山完全显化,只在虚空里浮出一层极淡白雾。
可雾气深处,已经有日夜交替的痕迹悄然流转,天光与幽暗轮换,一线规则烙印若隐若现。
祁无昼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初入洞天。
此人的内景之中,已经有规则落下。
哪怕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能在洞天之中烙下规则者,也绝非寻常人物。
更糟的是,对方的洞天很厚。
其内景并无外物勉强撑起的虚浮,里面有山川、有日夜、有内在秩序,是真正完整的小天地。
若在自己全盛时,他未必会将这样一个中期洞天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的大洞天本就受创,又还要庇护整座玄都上宗残山,能拿出来与人交手的余力,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宽裕。
一时间,他先前那种俯视新世的笃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而这道缝一经出现,便再也合不上。
齐云的到来,打碎的远不止“此界有几位洞天”这一个判断,连同祁无昼对这片新天地整体层次的估量,也被一并击碎。
若一个才承接造化不久的人间,便已经有人走到洞天中段,内景之中烙下规则,那么此界此前到底有多少积累,自己先前从天外扫过的那些气机,又漏看了多少东西?
更何况,对方来得太从容。
没有赶赴死战的急迫,也没有见到上宗残军时应有的惊疑。
齐云自己也在看。
他先看那片尚未真正落下的活界。
界壁虽伤,却仍有根基,内部数道洞天气机彼此勉强勾连,说明来者不是临时拼凑出的乌合之众。
再看祁无昼,对方气机虽残,但其内景之广阔雄厚,还要超过他自己。
齐云落在九松身旁,先看了他一眼。
“伤得如何?”
“他们想要镇压我,没有下死手,还行!”
齐云点头,随即看向张静虚几人。
“几位道友,打算如何处置?”
“来势汹汹,气焰高盛,不做过一场,也没法谈。”
“不错,先镇了再说。”
简单的对话没有杀气腾腾。
却让残界之上的数名强者同时变色。
祁无昼原本已经想把口风放软。
诸界同遭大劫,若能暂时共存,也不是不能往后再议。
可几人的对话,分明没有给他们留下当场谈条件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中怒意。
“诸位,本座等人也只是为求一线生路。方才之事,或有误会……”
他这时才终于想把“同遭大劫”摆到台面上。
可说得已经太晚。
若他最初到来时便停在天外,以客礼问路,这一番话未必没有人听。
可他先择华夏为落点,再以残界压城,见到九松之后又先想镇压擒问。
对齐云等人而言,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所谓先镇,不是为了逞一口气。
残界上的几名强者也都听懂了。
这不是一句情绪之下的狠话。
祁无昼方才还在估算这片新世能给自己让出多少根基,如今转眼之间,自己便已经成了对方口中“先镇住再问”的对象。
落差来的太快,快到他一时间甚至没来得及先怒,便先感到一阵冰冷。
他忽然想起旧世覆灭前的最后几年。
那时也有人不信天地真的会坏到那一步,总觉得凭自家宗门底蕴,能够维持住现状。
结果大劫压下来时,最先死的,往往就是那些还在拿旧日眼光看新局的人。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就是这一瞬,已经足够说明,他心里原先那份绝对的笃定,已经彻底没了。
与此同时,祁无昼身后那几位同路而来的残宗之主,也都在沉默里迅速交换了数道神识。
若只是他一人判断失误,他们尚能等玄都上宗先去碰一碰,再择机进退。
可现在,四位洞天一齐压来,局面便不再是看谁能先抢到根基,而是谁能先保住自己带来的最后一点传承。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从“来夺一块新地”的心态里,被逼回了“仍在逃亡”的现实。
张静虚等人也是想的极其清楚,有些时候第一步若退了,后面便会一直退。
再多的话,都要等他们先打过之后再说。
此刻,四道内景气机同时升起。
有一名年轻弟子下意识看向祁无昼,像是还想从宗主脸上找到先前那种从容。
可他看到的,只是祁无昼第一次真正沉下去的眼神。
那让他心里猛地一空。
残界下方,天光被压出层层褶皱。
那一刻,连残界里许多原本还带着几分兴奋的门人,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天地间只剩残界与四道内景互相碰撞时,那一点缓慢而沉重的轰鸣。
祁无昼终于做出决断,不再压着。
他一步踏出,身后那片残破大洞天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