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昼沉默片刻,神情重新平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那份平静里已经多出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倒是本座看轻了此界。”
他望着张静虚,缓缓道:“新世造化才降,你便能率先开辟洞天,资质、气运,都算不俗。
想来你应是此方道门最先应运而起之人。”
张静虚没有接话,只抬手将九松送到身后。
后者伤得不轻,脸色已然苍白,却仍先道:“其内不止一宗。”
“看出来了。”
祁无昼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神色反倒稍缓。
在他看来,这种刚刚晋升的新世,能先出一位洞天,已是极难得之事。
若此人识趣,未必不能收为己用。
一个刚得造化的人间,本就需要旧世大宗教它如何在接下来的大争里活下去。
这并非全然虚言。
在他的认知中,新晋天地初得灵韵,规则虽开,传承往往未成。
这样的地方若骤然被拉进诸界大争,最常见的结局,便是先被更古老的宗门与仙裔划分,再在一次次争夺中耗尽本土根基。
若能早早依附一方上宗,虽要低头,至少还能留下一些活路。
他是真觉得,自己给出的已经算是一份体面。
旧世大宗之间,强宗吞弱宗,本就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真到了天地倾覆时,肯给附庸留下原本道脉和名号,甚至能被称一句“仁厚”。
祁无昼一路从那样的规矩里走来,直到如今,也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失礼。
可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此前守住的,并不是某一宗、某一派的香火。
他们守的是人间。
“此界既已有你这等人物,本座也不愿把事做绝。”
他开口时,身后残破山门中还有人影浮动。
那些门人弟子气息大多衰弱,显然在护界下坠的过程中消耗极重。
可即便如此,他们看向下方时,仍保留着旧日上宗弟子的矜傲。
“你若愿率本土诸修归附玄都上宗,本座可许你长老之位。
你原有一脉,也可保留香火,算是给此界土著留下一条道脉火种。”
这番话落下时,残界上的几名年轻弟子神色甚至稍稍缓了一点。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极大的宽仁。
一个新世道人,方才还只是他们眼里的土著,如今却能直接入玄都上宗长老之列,原有道脉也不必被彻底打散。
若换在旧日,这种条件根本轮不到外人来受。
他们甚至觉得,张静虚只要不是疯了,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九松听得眼神一冷。
张静虚却笑了一声。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夏虫不可以语于冰。”
祁无昼眼神沉了下去。
张静虚抬眼看他。
“道友带着残宗来投活路,贫道本来还想听你说几句人话。
如今看来,是贫道高看了。”
这句话出口,残界之上顿时有数道气机一同冷了下来。
祁无昼身后那名白发老妇更是厉声道:“放肆!”
她掌中玉印轻震,印内那半截祖师堂中,几名本就伤重的弟子也同时抬起头来。
那些年轻面孔上先是惊怒,随后便是难以掩饰的屈辱。
自他们记事起,玄都上宗、月镜宫、负山宗这些名字便是高悬天上的东西。
大劫之后,他们连家都没了,如今第一次在新世落脚,迎来的竟是一个“土著道人”的当面嘲讽。
祁无昼抬手止住她,脸色却也彻底淡了。
“惜才,才给你这一回机会。”
“既然不识高低,便让你看看,洞天与洞天之间,也有天差地别。”
他此时仍旧没有真正把张静虚视作平等对手。
在祁无昼看来,张静虚能这么快破境,确实算得上气运惊人;可新开的洞天再纯净,再有锐气,终究还缺岁月熬出来的深度。
自己哪怕已是残身,以大洞天余威压一个初境,不过是手到擒来。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片残破大洞天便猛地一震。
裂纹密布的内景之中,竟仍有群山翻涌、长河倒卷的可怕气象。
那片天地虽已残损,却终究不是初入洞玄可比,一经展开,张静虚周身纯阳之境立刻被压得微微一沉。
九松神色骤紧。
张静虚却未退。
纯阳火自他脚下腾起,像一轮被收束到人间的日头,硬生生顶住了那片残破大洞天的下压。
就在两者真正碰撞之前,另一道气机忽然自远处斩入。
天地间先静了一瞬,随后一道寂灭雷音横贯长空,正正落在残界边缘。
那一处原本正欲垂下的玄纹顿时大片崩散,祁无昼的脸色也第一次微微变了。
澄观到了。
僧袍在风中微动,眉眼清寂,身后那片内景不显山河,只在虚空中铺开一层极淡的寂灭光。
祁无昼盯着他,半晌才道:“又一位洞天。”
他很快又像找到了理由。
“一僧一道。看来此界虽新,道佛两门却都被气运照拂。”
他仍在试图替眼前的一切找出一个能接受的解释。
第一位,可以是道门气运所钟。
第二位,可以是佛门旧缘未断。
澄观到场之后,只先看了一眼九松与下方城池,又看向那片仍在下压的残界,便已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寂灭之意便已沿着长空铺开。
那种利落,让祁无昼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不舒服。
随即天边便又有一缕金白色佛光缓缓亮起。
那佛光来得不急。
甚至显得有些安静。
可它所过之处,原本因残界下压而躁动不安的草木,竟一株株重新舒展开来。
生机与寂意在其中互相转圜,像枯枝上同时开出新芽,又在新芽最盛时归于平静。
空衍一步步走到众人身侧,双手合十。
“看来贫僧来得还不算晚。”
空衍出现的瞬间,顿时让降临而来的所有人神色大变。
三位洞天!
在一个他们原本以为才刚刚承接造化的新世。
这已经不是“偶有天骄”能够解释的事了。
白发老妇掌中那方玉印,震意也随之缓了一分。
而空衍的到来,也让那名白发老妇第一次把目光真正从张静虚身上移开。
她此前还在想,若先压住这名道人,余者自散;如今却发现,自己原先准备好的许多应对,连对象都还没找全。
造化新降,强者却已成批出现。
这本身便透着一种极不寻常的意味。
祁无昼也终于把先前探查时遗漏的几道气机,一一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
那时他隔着世界叶与人间壁垒,只看到华夏一带气象最盛,却把那些洞玄波动,当成了同一片新天地里翻涌出的杂乱灵潮。如今再看,才知那并不是天地自鸣。
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这个发现,比单纯多看见一位洞天更让他心惊。
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先前看轻的,也许并不只是几个人。
还可能是整片人间。
这便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