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并非只有东方诸天。”他说,“很久以前,诸天与西方诸神之间虽各有法统,各有疆域,也并非从不争斗,但真正将三千世界打碎的,并不是彼此之间的旧怨。”
空衍双手合十,眉目微垂。
他这些时日已从灰界、地府残境、铜像等诸多痕迹里,隐约感到那场大劫绝非一教一域之事。
如今听祁无昼亲口说出,心里那一点模糊判断,终于被一只更大的手推开。
祁无昼继续道:“最早的法旨里,只称界外有敌。
后来再传下来的几道,已不再遮掩,说那是自宇宙深空而来的恐怖,既不属诸天,也不归任何旧有法理。
它们所过之处,大道会先失声,继而权柄动摇,最后天地本身开始腐坏。”
“大道失声。”张静虚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是几人里最早踏罡、也最早长久俯瞰人间起伏的人。
可即便是他,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真正想象出“天地规则开始腐坏”会是什么样子。
现世先前灵气断绝、鬼物横行,已经足够令人心惊。
若那还只是大战余波后极其遥远的一层回响,那么真正的战场又该是什么模样?
祁无昼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脸上看见了自己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这些文字时的神色。
“后来,东西方诸神联手。
天庭、地府、须弥山,西方诸神国与深渊边界,也都先后被卷入其中。
那一战打到后来,三千世界接连破碎,天地权柄逸散,大道也不再完整。
仙界诸宗不断征召下界,凡有望更进一步者,几乎都被带走。”
他说到这里,抬手在虚空一拂。
残破洞天深处,一缕黯淡光影随之浮现。
那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法宝,只是一段被宗门阵法保存下来的旧影。
影中无数飞舟自玄苍界各处升空,山门前有人送别,也有人长跪不起。
那些被点名征召的修士大多神情平静,甚至还有人面带昂扬之色,仿佛自己此去,只是赴一场注定会赢的大功业。
光影很快散去。
澄观问:“你们怎么知道,是联手,而不是战后各自粉饰?”
祁无昼沉默片刻,抬起手。
他掌中浮现出一枚裂痕遍布的旧玉。
玉上已经没有多少灵光,像是经过了极漫长岁月的消磨,只在他催动时,勉强显出一行古老文字。
那文字并不属于现世任何一种书写,可齐云几人神识触及时,却都能明白其中意味。
东皇镇界,西王开枝。
凡诸世将倾者,可托神树而存。
齐云目光微微一凝。
祁无昼道:“这是玄苍界最后一次收到的高位法旨之一。
你们口中的深空巨树,在旧法旨里名为托界神树。
由东方一位执掌扶桑、建木权柄的大神,和西方一位司掌生命树与原初母性的古老神祇合力炼成。
原本是为了在战火中暂托那些濒临破碎的世界,不让它们立刻消亡。”
张静虚听到这里,忽然道:“若是暂托,便意味着那些世界本不该永远挂在树上。”
“是。”祁无昼道,“法旨原意,本是待战后重整诸界,再把它们逐一归位。”
这句话落下,连祁无昼自己都短暂沉默了。
因为所谓“待战后”,已经过去太久。
久到被暂托的世界忘了自己原本只是借枝栖身,久到无数宗门把那株树当成了唯一还能追逐的生路。
若不是玄苍界已近崩散,他也不会在此刻重新想起,这一切最初其实只是权宜。
齐云心里轻轻一动。
原来如此。
他此前总觉得那巨树来历太过古怪。
它能携带无数小世界,能在深空中横渡,甚至能在靠近现世之后,将那些世界崩碎后的法则与物质一同灌入人间。
这样的东西,必然是有一个很宏大的目的。
如今听祁无昼这么一说,它才终于有了一个足够承载自身重量的来处。
张静虚问:“既然是托界之物,为何如今却成了诸界坠向此世的源头?”
“因为它也伤了。”祁无昼道,“而且伤得极重。”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更冷了些。
“最初那些被托住的世界,也许确实还能依附神树存续。可随着大道磨损,灵韵退潮,地府沉沦,许多世界自身已无力继续维持。
神树若还在全盛,也许能替它们撑得更久。
可它如今显然也只剩残余本能,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些世界彻底死去之前,将它们引向一个还有余力承接大变的地方。”
“便是我们这里?”空衍道。
“至少如今看来,是这里。”祁无昼没有回避。
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此前他们已经知道,现世并非孤立之地。
灰界、地府、深空巨树,每一样都在证明天地真正的棋盘远比人间所见更大。
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摸到那棋盘的一角边缘。
原来不是现世偶然撞见了大劫余波。
而是那场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的仙神大劫,已经转入了新的阶段。
曾经被暂托住的世界,一个个撑到了极限,于是开始朝着仍有承载之能的地方汇聚。
现世在帝流浆之后骤然拔高,在巨树牵引之下补足法则,也许并非纯粹的恩赐。
它同时也是一种被选中。
被选中承接造化。
也被选中承接后果。
澄观低声道:“所以你们说这里是凡间,是因为在你们眼里,这里原本并不够格?”
祁无昼看向他。
若在一炷香之前,他大概会直接承认。
可如今他却沉默了一下,才道:“此前以旧世眼光看,确实如此。”
澄观轻轻一哂,没有再说什么。
那笑意里没有多少怒,更多是一种清楚。
旧世强者未必都蠢。
他们只是太习惯以自己曾站过的位置去量别人。
可天地既然已经改了,若心还不改,便总有被新世教会的一日。
这一点,祁无昼自己显然也并非全然不懂。
他先前之所以仍那样做,只是因为从旧世末路里带着最后一块宗门根基逃出来的人,往往最容易在看见一片新土时,把求生和抢夺混成同一件事。
那未必全是贪,也有太久被逼到绝路之后,对任何可能先被别人占住的生机都本能地伸手。
可本能终究不是理由。
齐云忽然问:“那地府呢?”
祁无昼神色微变。
“你们知道多少?”
这一次,轮到齐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祁无昼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问法已经有些逾越。
“我所知不多。玄苍界最后几道法旨里,曾有一段很短的警示,说六道沉陷,阴阳将乱。
后来,玄苍界便先后出现亡者不归、恶煞滋生、旧宗诡变等诸多异象。
最初各宗还以为只是本界法则衰败,直到后来才知,并非一界如此。”
张静虚与空衍对视一眼。
灰界的许多变化,和玄苍界果然能一一对应。
天地之力断绝。
灵韵退潮。
原本的修行宗门为了存续,纷纷走向畸变。
死后魂魄无法正常归处,鬼物夜行,凡人只得依靠城中神像苟延残喘。
此前他们还只将那视作一个世界的末路,如今再看,分明是地府失序之后,在不同天地间显出的同类病灶。
齐云想起自己在残破地府中所见的一切。
旧府权柄仍在,污染也仍在。
亡魂积压,判官笔虚影上都有黑污扭动。
那并非一处小小残境能独有的问题,而是更深层次的大伤。
若地府真是诸界阴阳轮转的根基,那么地府一乱,所有下层世界迟早都要跟着出问题。
这样一来,深空巨树上那些世界为何会陆续走向衰亡,也便有了更清楚的脉络。
规则磨损,只是一面。
轮回失序,是另一面。
而更远处那场与外来恐怖的大战,恐怕直到今日,都还没有真正结束。
“你们玄苍界,曾与托界神树有过直接联系?”齐云问。
“没有。”祁无昼摇头,“神树只是后来出现。
最初时,它离玄苍界极远,只在界外能见一线虚影。
直到近千年,天地越来越难维持,那道枝影才逐渐靠近。
再后来,玄都上宗所在这一隅最先出现崩裂,我才知道,若再不动,连主动择路的机会也会没有。”
“所以你带着宗门先坠了下来。”
“是。”
“其余世界呢?”
“若还没死绝,也会快速下来。”
这句话让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祁无昼看着几人沉默,忽然道:“现在,该轮到我问了。”
齐云抬眼。
祁无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里面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你方才动用的,是阴司权柄。”
四周风声微微一顿。
“而且,不只是捡到一枚散落的权柄碎片那么简单。”
祁无昼缓缓道,“以你的修为,哪怕撞见地府逸散权柄,也绝无可能窃取,更遑论直接催动那等层次的审判之力。”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