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虚道:“看来他们暂时不会闹。”
齐云道:“暂时两个字最要紧。”
他看着那块誓碑。
碑文在黑湫风里微微发光。
人心、誓约、利益、凶地、未来。
这几样东西绑在一起,才勉强构成一条绳。
单靠一块碑,锁不住一个旧宗。
单靠善意,更会出事。
就在这时,九松袖中一枚玉符亮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正。
“天明城来讯。”
齐云转头。
九松道:“关于玄都上宗,也关于以后若再有坠界宗门降临,该定章程了。”
玄都上宗的残殿正在山中一点点立起。
那不是结束。
是第一枚外来棋子落下之后,人间终于要开始给整张棋盘画线。
天明城的中枢会议厅里,墙上挂着一幅新山河图。
图很大。
从北方雪脉,到南方大泽,从西部崩山,到东海雾岸,五大城的位置被五枚金色印记标出。
城外则是密密麻麻的红、蓝、黑、白四色线条。
蓝线是可通行水陆。
红线是凶地。
黑线是鬼雾高发区。
白线是灵韵上升、尚未定性的地带。
这幅图每天都在改。
有时候一个上午,某条蓝线就会被涂成红色。
也有时候,原本标记为凶地的山谷,在巡查队连续七日确认无害之后,会被改成白线,等待下一步探查。
齐云、张静虚、澄观、空衍、九松坐在正中的五个位置上。
除此之外,还有各方部门的大佬也都出席本次会议。
“玄都上宗入界之后,第一轮评估已经出来了。”
研究院的一名中年人打开资料。
“从目前的资料看,玄都上宗目前共有洞天层次四人,其中祁无昼最强,但洞天受损严重。
踏罡层次二十七人,蜕浊、炼形层次百余人。
另有低阶弟子近四百,许多人根基破损,但恢复速度很快。
这是一股很恐怖的力量,虽然有誓碑约束,但难以长久!”
“所以今天先定三件事。”
齐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玄都上宗如何管理。第二,未来再有旧宗、残界、外来势力降临,如何处置。第三,五大城怎样在最短时间里培养出足够的人。”
前两件事很急。
第三件事更长远,也更重要。
若人间的力量永远只压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所有制度都只是临时草棚。风小能遮雨,风大就塌。
研究院代表先开口。
“玄都上宗的旧世知识价值极高。
我们目前最想要三类东西,丹药炼制,炼器体系,阵法构造。
如果能交换,对我们有巨大帮助。”
有代表皱眉:“交换可以,但他们不能拿这些东西换自由行动权。”
“当然。”
“交易归交易,边界归边界。”
张静虚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也会想从我们这里换东西。”
九松问:“换什么?”
“稳定的地脉节点,现世情报,甚至是弟子。”
张静虚缓缓道:“旧宗最缺的是未来。迟早会动收徒的心思。”
这句话让不少人脸色一变。
空衍道:“不可让他们随意传法。”
澄观道:“也不能一概堵死。其毕竟有更完备的修行体系。
只要保持大方向一致,隔阂并非不能消解,彼此之间保持交流融合,时间久了,也就难分彼此了。”
“但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我们根本等不起!”
齐云抬笔,在纸上写下三闸。
众人目光落过去。
他道:“第一闸,誓碑。根本源头已经钉住。”
“第二闸,地界。玄都上宗不得踏出黑湫地肺划定范围,不得擅动地脉水脉,不得另开洞天门户。”
“第三闸,功法、法器、阵图、人员接触、情报交换,全部都必须经过交叉审核和我们五人的签字。”
工作人员迅速将齐云定下的写为文件。
但这还不够。
政务系统那边很快提出了更细的问题。
一个个问题落下来,会议厅里没有人嫌烦。
真正落地的制度,往往就藏在这些琐碎里。
“接触分四级。”
“一级,只交换公开情报和普通物资,由黑湫外务点处理。”
“二级,涉及药材、矿石、地火、阵材,由研究院和五位天师共同签字。”
“三级,涉及功法、法器法宝、修行经验,必须入库拆解,原本封存,副本研判。”
“四级,涉及人员救治、临时协作、共同镇凶,需五城中枢备案。”
军方代表补了一句:“任何私下接触,按通敌风险处理。”
这话很重。
可没有人反对。
张静虚道:“也要给他们开口子。若只压不通,迟早生乱。”
齐云点头。
“黑湫每月可以开一次交易日。
地点设在誓碑之内十里,交易所得,全部留痕。”
空衍道:“贫僧会在交易处立一座小愿台。
若有人起恶誓、藏杀念,未必能尽数拦下,至少能提前察觉。”
旧宗之事达成共识之后。
张静虚让人展开另一幅图。
那是一套五城人才培养体系。
从最上方的“初筛”开始,往下分出数十条线。觉醒者、武道苗子、军中精锐、工程人才、医护、香火记录员、灵觉敏锐的普通人,最后分别流向五大院系、巡夜司、研究院、军方、城墙阵基、神像体系。
九松看着那张图,神色渐渐郑重。
“这是要把修行学校扩成一套真正的培养体系?”
“不是扩,是重建。”
研究院代表补充道:“帝流浆之后,全国登记在册的特殊觉醒者仍在增加。
有人能听见水脉,有人能感知地气,有人气血暴涨,有人灵觉过强,夜里能看见鬼雾边界。
这些人若散在民间,会出乱子,也会被浪费。”
军方代表道:“老兵也该纳入。
很多人没有修行资质,但他们知道怎么在危险里活下来。”
空衍道:“香火院也要立。
神像、愿力、祭祀、英灵之事,不能只靠少数人凭经验摸索。”
澄观点头:“阵法和工程要并在一起。
新城的阵基不是山中小阵,它连着水电、地下、城墙和人命。”
一条条线看似简单,背后却是成千上万的人。
齐云道:“以后不能只有我们守城。每座城都要养出自己守夜的人。”
窗外,天明城的晨钟响了。
钟声从中枢区传出去,越过正在扩建的街道、迁徙人群排队的安置点、尚未完全干透的城墙和远处仍有雾气的荒野。
这座城还很新。
万象学宫重新开宫那天,天色微阴。
城里刚下过一场小雨,青灰色的路面被冲得发亮。
迁徙来的百姓排着队,从东侧安置站一路走向新划出的居住区。
孩子被大人牵在手里,老人坐在电动转运车上,怀里抱着旧几件舍不得丢的旧物。
学宫在天明城中轴偏北。
建筑不高,也没有太多装饰,墙体厚实,窗户狭长,屋顶嵌着小型阵盘。
门口没有彩旗。
只有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匾。
万象学宫。
牌匾下方,第一批入学生正在登记。
他们不是旧时代的学生。
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兵。
有刚从迁徙队伍里筛出来的觉醒者,也有研究院调来的工程师、医院来的急救员、道门佛门送来的年轻弟子。
每个人入门时,都会领到三样东西。
一册《识诡初录》,一枚刻着编号的铜牌,一张空白的归向表。
《识诡初录》很薄,第一页只写了几条活命规矩:夜雾里听见熟人叫你,不应;路边看见无人供奉的新神像,不拜;城外遇见流水逆行,不饮;同伴忽然说出你心中隐秘,不信.....
铜牌挂在胸前,用来记录学员的课程、实训和功勋。
归向表最简单。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愿意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没有人要求他们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学宫给他们三个月。
三个月里,所有人都要学基础武道、急救、识诡、城规、阵法常识和香火禁忌。
三个月后,再由教习、巡夜司、研究院和本人共同决定归向。
能打的未必都去武道院。
灵觉强的也未必都去道法院。
有人胆子小,却手稳,适合阵工。有人资质平平,却能在混乱里照顾十几个人,适合巡夜后勤。
有人看似沉默,记性极好,能把香火变化一笔不错地记下来,便可能成为守火人。
这是万象学宫和山门收徒最大的不同。
它不只找天才。
它要把每一个还能用的人,放到能让城多活一分的位置。
登记处前分了五条队。
武道院。
道法院。
阵工院。
香火院。
巡夜院。
每一条队伍前都有人讲规矩。
武道院前,一名独臂教官站得笔直。
他原本是军中人,巨变之后觉醒气血,又在城墙上打过几次夜战。
如今他的右臂齐肩而断,左手握着一根教鞭,嗓音沙哑。
“进武道院,不是让你们逞英雄。第一课是站队,第二课是听令,第三课是看见同伴倒下后,知道自己该补哪一个位置。”
队伍里有人年纪轻,听得脸色发紧。
独臂教官扫了他们一眼。
“怕可以。怕还站得住,才算第一天过关。”
道法院那边,一名道人正在检查学员灵觉。
他手边放着三只盒子,盒中分别有符灰、山石、水脉土。
学员闭眼伸手,能感到哪一只盒子,就记下偏向。
一个瘦小少女站在第三只盒子前,手还没有碰到,便猛地睁眼。
道人问:“怎么了?”
少女小声道:“水在响。”
道人微怔。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立刻抬头。
“什么样的响?”
少女犹豫了一下,说:“像有人在很深的井里敲碗,一下,又一下。”
道人神色认真起来,把她的名字圈了出来。
“先入道法院,兼修巡夜院水脉识别。以后你可能要去南城。”
少女有些茫然。
她昨天还只是迁徙队伍里一个帮母亲抱包袱的人。
今天便有人告诉她,她可能要去镇一座城的水脉。
阵工院前最吵。
这里来的许多人不懂真炁,但懂图纸、懂结构、懂电路、懂机械。
有些人穿着工装,有些人手上还带着老茧。
负责他们的年轻道士讲了半天阵法基础,下面一位老工程师终于忍不住举手。
“你这个灵力回路,和闭合电路有点像,但你这里画的回流点不对。
按你说的损耗,节点应该放在承重柱内侧,不能放在外墙。”
年轻道士愣了一下。
老工程师从他手里接过粉笔,在黑板上改了几笔。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年轻道士认真行了一礼。
“受教。”
老工程师也愣住。
他这一辈子画过桥梁,画过厂房,画过地下管线。
以前没人告诉他,有一天他画的线能和阵法接在一起。
香火院最安静。
那里摆着一排小神像,不是供人跪拜,而是让学员辨认香火清浊、愿力轻重、神像承载程度。
空衍亲自来了一趟,只说了几句话。
“愿不是越多越好。”
“人心杂,愿也杂。守火人要做的,是让愿有去处,不让它反噬人。”
很多学员听不太懂。
负责香火院的老僧便让他们先做最简单的事,记录每一炷香的时间、香灰颜色、供奉者情绪。
有人觉得这活太细碎,老僧只问了一句:“若一城香火有变,你们看不出来,等鬼雾入城时,谁来担?”
那人再不说话。
巡夜院的第一课在城墙上。
学员们被带到北段城墙,俯视城外荒野。
那里白日里看着平静,草木青翠,远处有山,低处有水。
可他们都知道,一到夜里,雾会从地缝里爬出来,有些东西会披着熟人的声音敲门。
巡夜司的一名老队长指着远处。
“看见那片白草没有?”
众人点头。
“昨日之前,那是一片麦地。
三天前还有人想回去割麦子,被白草缠住,拖进地里。
我们挖了半个小时,只找到一只鞋。”
城墙上没人再说话。
老队长道:“你们以后要学的第一件事,是不要被白天骗了。”
午后,万象学宫进行了第一次实训。
实训内容很简单。
识别城内三处小型灵韵异常点。
一处在地下排水管线,一处在新迁居住区的水井,一处在城墙阵基旁。
学员们分组出发,身后跟着巡夜司和道法院的教习。
阵工院的老工程师被分到城墙阵基旁。
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墙根。
“这里潮。”
教习问:“哪里潮?”
“墙不潮,阵纹潮。”
老工程师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古怪。
可旁边的小道士脸色一变,立刻取出符尺贴上去。
符尺亮起一线青光,指向地下三尺处。
挖开之后,里面果然有一缕水脉湿气渗入阵纹节点。
问题不大。
若拖一个月,便可能让这段城墙的阵基损耗增加三成。
老工程师坐在地上,手上沾满泥,忽然笑了。
“我还能干这个。”
小道士认真道:“以后要多请您看。”
远处,新迁来的百姓正在领取居住证和粮票。
他们不知道城墙根下刚刚排除了一处隐患,也不知道学宫第一天就多了一份教材案例。
但这正是制度的意义。
很多危险在变成灾难之前,就被人看见、记录、处理,然后变成下一批人的经验。
傍晚时,第一份城外巡查报告送到学宫。
报告很短。
天明城外三十里,旧河道异变。
一夜之间生出大片灰白芦苇,芦叶中有低语声。
两名采样人员靠近后短暂失神,幸被巡夜司拉回。
目前判断为低至中危,建议封锁,待次日白天处理。
这份报告被抄了三份。
一份送巡夜司,一份送阵工院,一份留在学宫夜课。
当晚,所有新学员都被要求在报告后面写一句判断。
有人写应当立刻焚毁,有人写先围后测,也有人写等上级处置。
教习没有当场评对错,只把答案收好。
夜色渐渐落下。
万象学宫的灯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