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中央,众人站定。
四周已被清出一片空地。
泥土翻新,带着刚被烈火烧过的焦气,踩上去还有些发烫。
污染核心悬在半空,先前那团浓稠如墨的黑污,已被绛狩火炼得只剩拳头大小。
表面的黑色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石质,像一块刚从深矿里挖出的原石。
石中有污纹游动,暗红色的,细如发丝,仍在缓慢蠕动,却再也冲不出那层被烧硬的外壳。
空衍双手合十,垂目片刻,才开口。
“诸位,誓约要立了。”
玄都众人抬头。
祁无昼望着空衍脚下那片正缓缓铺开的佛光,眼神很深。
“这誓约,如何立?”
“只约你等在黑湫地肺之内所应守之事。”空衍道。
“若违?”
“根本自受其反。”
他说得很淡,可那佛光落在地上,却比平日清肃得多。
没有慈悲柔软的暖意,反而像秋霜铺过石阶,冷而净。
光中,一轮愿轮缓缓浮起。
轮上没有佛像,没有莲台,只有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戒纹,层层相扣,像水波,又像锁链。
这是空衍近些日子才从枯荣神通里推演出的法子。
不测人心,不问善恶,只约行止。
愿意的人,自根源中分出一缕根本,投入愿轮,誓约便与自身洞天根基缠在一起。
平日无事,可一旦越过界线,誓约便会从最深处反噬。
法门很重,必须自愿。
可齐云几人心里清楚,光靠一道誓约,未必能拦住这些从旧世废墟里爬出来的老狐狸。
他们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手段,谁知道日后修为恢复,会不会有法子规避,甚至硬扛反噬。
所以还要再加一道锁。
污染核心。
齐云看着那枚已经被炼得发红的石核,指尖绛狩火轻轻一引。
火光跳了一下。
祁无昼盯着愿轮,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看不出这誓约的厉害。
一旦立下,玄都上宗便再不能随意踏出黑湫,也不能暗中改动地脉水脉,这等于把他们的手脚捆在了这片凶地之内。
可他也看得出,这誓约不拦他们在黑湫内修行、恢复、重建宗门,锁的只是外扩之手。
“此约一立,日后若有变局,我等处处受制。”
祁无昼没有立刻接话。
“不立,今日便无处落脚。”
“可...”
“玄苍界已经没了。”
千云的话卡在喉咙里。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黑湫特有的腥潮气,也带着新土翻过的涩味。几个年长的修士别过头去,年轻弟子们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岳沉第一个走出来。
“我来。”
他没看任何人,抬手按在胸口,五指狠狠一抓。
一缕沉重如山的本源之气被他从体内生生抽出,离体时他脸色白了一瞬,连嘴角都微微发苦。
可他没有皱眉,随手把那缕气拍入空衍的愿轮。
“我岳沉,在黑湫立约。未得允准,不出界,不改脉,不扰现世城池。若违,断峰先折。”
愿轮一亮,他身后的内景深处,那座断峰虚影猛然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
千云沉默了片刻,她的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终,她还是走上前。
眉心飞出一缕镜光,薄而冷,带着古镜的根本。
那缕光落入愿轮时,她背后的古镜轻轻颤了一下,镜面那道旧裂纹似乎又深了一分。
“玉照一脉立约。若违,镜裂照身。”
许延灯第三个上前。
他没有多话,只将手中残破法卷展开一角,从中抽出一缕极细的法纹。
那法纹离开法卷时,卷面边缘立刻暗了一截。他看也不看,随手送入愿轮。
“法纹谷立约。若违,祖纹反噬。”
最后是祁无昼。
他站在愿轮前,风吹得他袖袍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刻抬手,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弟子。
有人正偷偷看着他,眼里有不安,也有期待。
他转回头,缓缓抬掌。
一缕青黑本源从他洞天深处飞出。
那一缕气息出现时,连张静虚都多看了一眼。
那本源太沉了,沉得不像是从一个残破洞天里能抽出来的东西。
祁无昼给得不轻,甚至可以说,他给出的远不止“一缕”。
“玄都上宗,祁无昼,立约。”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
“黑湫为界,天地为证。未得允准,不越界,不改脉,不夺民,不私传,不压城。若违,洞天受反,宗印蒙尘。”
愿轮大亮。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冷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霜。
空衍闭目,双手缓缓下压。
齐云也动了。
绛狩火猛然收紧,火光从外向内一层层压进去,将那枚污染核心烧得通体发红。
阴阳道域在外侧旋转,黑白二气将那些还想从核心中逃逸的阴煞一缕缕剥开、绞碎。
神仙山内景的白雾落下,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界纹,像刻刀一样,一笔一笔烙进核心深处。
污染核心开始变形。
它被烧软了,又被界纹压住了形状。
一点一点拉长,由拳头大小,渐渐长成一块三丈高的黑色石碑。
碑面粗粝,摸着像老树皮。
内里仍能看见暗红色的污纹游动,像活物,又像血脉。
可那些污纹已不再是乱流,它们被齐云一笔一笔压成了纹路,整饬、规整,像古老的铭文,像地底的契约。
空衍的愿轮落入碑中,与那些污纹缠在一起。
祁无昼等人的根本之源化作四道细线,从不同方向穿入碑心,死死绕住。
轰!
誓碑落地。
整个黑湫地肺都震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根铁钉从山顶敲进了山根。
山川深处那些原本还在蠢动的阴煞,被这一碑硬生生压了回去。
几条黑水脉在那一瞬间泛起短暂的清光,虽很快又恢复了暗色,却不再像先前那样随时要往外翻涌,像一头被按住脖子的野兽,终于老实了。
界桩一根根亮起。
那些灰白的石柱,早先就被埋在了黑湫地肺的外缘。
此刻,柱上的纹路从底部一路亮到顶部,像水从地下涌上来,又像灯被人从里点燃。
光到了顶端,没有炸开,只是轻轻一颤,便沉入了地面。
若有人此时从高空俯瞰,便能看见一圈极淡的光线,沿着黑湫地肺一千二百里的外缘缓缓铺开,把那片山川轻轻圈在当中。
光不刺眼,也没有切断山势水脉,可所有站在圈内的玄都修士,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界在这里。
再往外一步,便要先问誓碑答不答应。
一个年轻弟子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
他没想真的越界,只是好奇,只是试探。
脚尖刚越过那圈无形的线半寸,胸口便猛地一沉。
不是痛,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的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按在了他的法脉上,轻轻一握。
他脸色刷地白了,赶紧退回来。
那股压力随即散去,没有继续伤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周围几名弟子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规矩落进身体里,比落在纸上有用得多。
祁无昼也看见了,他没有斥责那名弟子,这种试探迟早会有,早一点发生在所有人眼前,反倒省了日后许多麻烦。
千云收回目光,脸色比先前更冷。
可她终究没有再开口反对,她身后的几名女修也低下头,风吹过镜月岭,带起她们袖中未干的血气。
碑上,誓文一行行亮起。
玄都众人看着那些字,神情各异。
齐云将这些看在眼中。
他没有要求这些人立刻心服。
那不现实,也没有必要。
他站在誓碑前,看向祁无昼,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黑湫。
“你们可在此地恢复、修行、镇凶。规矩之内,随心所欲。”
他顿了顿。
“可若越界违约,即便你们底蕴深厚,日后修为尽复,甚至找到了规避反噬的法子,镇压污染的禁制会先松开。
污染感染碑中根本,便会一路追到你们身上,你们自己清楚那是什么下场。”
祁无昼缓缓点头。
“记下了。”
齐云没有再说话。
事情到此,才算真正落定。
玄都上宗有了活路。
华夏多了一处镇凶之力。
一群危险的旧世来客,被放进了现世的棋盘,也被一块誓碑钉在了黑湫地肺上。
这只是开局。
第一枚外来棋子,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深空巨树在这一次剧震之后安静了下来。
它仍旧横在天外。
入夜之后,凡人抬头,依旧能看见那庞大的树影压在群星之间。
枝干像贯穿了夜幕的山脉,叶片垂落时,遮住了大片星河。
可这一次,它没有继续落下光雨,也没有再坠下灰雨、血雨和残山。
人间等了三日。
五大城的观测台没有合眼,研究院的仪器一夜一夜地亮着,军方的远程火力阵地始终保持待发。
所有人都以为还有下一波。
最后等来的却是平静。
这种平静没有让人松一口气。
它更像风暴之后,海面忽然压低,浪声消失,只剩远处一片看不清深浅的黑。
而祁无昼等人则是在这段时间内容,快速的建设起黑湫凶地。
几座残殿被他们从洞天里拖出来,摆在黑色山脊之间。
殿柱断了半截,瓦片缺了大半,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旧世界风霜啃出来的裂口。
玄都弟子用法术搬石,用残破法器镇住地面,再把一条条阵纹刻进山岩。
他们动作很快。
能从枯竭世界里活到现在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娇贵。
只是快也有快的麻烦。
玄都上宗带来的旧阵图,原本都是依着他们旧世界的山势水脉布置。
到了黑湫地肺,地脉走向全然不同,水脉又被煞气浸得极深
。几个年轻执事急着立起护山外阵,便想把一条阴水支脉牵到山门右侧。
阵旗刚落,山口的誓碑便亮了一下。
没有雷霆。
也没有怒喝。
只有一缕乌光顺着地面钻来,落在那几面阵旗上。
阵旗当场化为灰烬,执事们闷哼后退,脸色又惊又怒。
祁无昼隔着半座山看见,直接拂袖。
那几名执事被一股力量压得跪在地上。
“第一日就忘了规矩?”
祁无昼的声音传遍山门。
“黑湫地肺不是玄都旧山。
地脉水脉,未得准许,不得擅牵。
谁再拿宗门旧法硬套此界,自己去誓碑前跪三日。”
那几人低头领罚。
一名年轻弟子跪在裂沟旁,掌心按着地面,忽然浑身一震。
他体内干瘪多年的经脉被天地之力灌入,皮肤下浮出一道道暗淡光纹,像久旱的泥土终于吃到水。
他咬着牙,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旁边的中年长老低声呵斥:“收声。”
那年轻弟子俯首,声音发颤:“师叔,我只是……很多年没有感到经脉会自己动了。”
长老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冷硬松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誓碑,压低声音:“能活,是宗门给你的命。能留在这里,是别人给的路。不要忘了这两件事。”
年轻弟子再不敢说话。
山门深处,祁无昼一直看那块碑。
他站在一座残殿前,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眉眼间的枯败气少了一层。
天地之力在他身后盘旋,隐约显出一方残缺洞天的轮廓。
有玄都长老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宗主,弟子们心里不平。”
祁无昼问:“谁平?”
那长老一怔。
祁无昼淡淡道:“我也不平。”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黑色山脊。
“可这地方有天地之力,有地火,有山脉,有水气。
它再凶,也是活的。
我们从那个快要死绝的世界里拖着宗门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把第一口活气吐在争一时颜面上?”
长老沉默。
祁无昼又道:“先建山门。把弟子的伤养回来,把残阵补上,把洞天稳住。至于别的,等我们站稳了再说。”
最后一句,他没有压低。
位于外界还未离开的齐云等人也听见了。
他们知道这话不只说给玄都弟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张静虚笑了一声。
“这位祁宗主,倒是直爽。”
齐云道:“这种人物,怎么可能没有脾气?”
“他们若真恢复起来,必然不安生。”
“所以才放在这里。”
齐云望向黑湫深处。
地肺之下,有一股阴冷气息正在翻涌。
那气息不是鬼物,也不全是地煞,更像一团被山川水脉压了很多年的旧毒,如今随着灵韵涨潮重新活了过来。
玄都上宗想在此立足,就得日日对着它。
忽然,黑湫最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地面震了震。
几条裂缝从山沟里爬出来,黑色火光顺着裂缝喷起。
火光里有密密麻麻的细小影子,像虫,又像被烧焦的手指,顺着山岩往外涌。
玄都弟子们先是一惊,随即纷纷抬头。
有人眼中甚至露出兴奋。
祁无昼没有动。
他身旁的三名长老也没有动。
祁无昼只说了两个字:“练阵。”
一声令下,数十名玄都弟子同时掠出。
他们衣衫破旧,法器残缺,可出手时仍有旧宗气象。
几人一组,阵旗落地,玄光交错。
黑火中的虫影扑上来,被玄光切开,散成一缕缕煞气。
有弟子多年没有这般痛快地催动术法,脸上浮出潮红。
“再压三寸!”
“左翼补位!”
“不要贪功,地肺煞气会钻神识!”
玄都长老的呵斥声在山间回荡。
很快,第一波黑火被压了回去。
可裂沟深处又传来一声更沉的吼。
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从裂缝里伸出,掌心有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张开嘴,吐出一团灰白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几个玄都弟子眼神一空,险些朝裂缝里走去。
祁无昼眉头微动。
一名长老终于出手。
他一步踏出,身后飞出三百六十道细光,化作一张网,直接将那只手掌兜住。
黑色手掌剧烈挣扎。
长老脸色一白,眼中却有压不住的畅快。
“好多年了。”
他低声道:“老夫好多年没有真正出过手了。”
话音落下,他双手一合。
玄色光网骤然收紧,将那只手掌绞成满天黑灰。
黑湫深处安静了片刻。
随后裂缝缓缓合拢。
玄都弟子们站在山岩上,大多气喘吁吁,身上也有伤,却没有人露出畏惧。
祁无昼转身,隔着数里山雾,对齐云等人拱了拱手。
姿态算不上谦卑。
但比初见时,已经低了许多。
齐云也还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