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湫地肺的第一波阴煞,来得很快。
山谷深处,黑水倒涌。
那些阴煞鬼影从水中爬出,形体并不完整,有的半身如人,有的拖着长长水草般的黑发,还有些干脆只是几团裹着怨气的污影。
它们一出水,周围草木便迅速发黑,岩石上浮出细密霜纹。
若放在此前,这一波阴煞足以让附近数座城池拉响警讯。
它们来自地肺深处,带着水脉污染,寻常法器一沾便暗,普通修士若被黑水溅到,真炁都会滞住。
华夏此前对黑湫地肺长期封锁,正是因为这种东西灭了一波,还会从更深处继续涌上来。
可玄都上宗的人看着那些鬼影,神色无比的轻松,甚至有人轻笑出声。
祁无昼还未开口,岳沉身后便有一名高大老者踏出。
那老者是岳沉一脉长老,名叫孙承岳,踏罡境。
换在玄苍界衰败前,踏罡长老并不算宗门顶梁柱,可到了最后几百年,能将这个境界守住,已极不容易。
他身上旧甲斑驳,胸前有一道多年不愈的灰白伤痕。
方才天地之力入体,那伤痕刚刚崩开一层死皮。
此刻他大步向前,眼中竟有少年般的光。
“宗主,老夫请战。”
祁无昼看着他,没有阻拦。
“去。”
孙承岳咧嘴一笑,脚下一踏。
大地轰然一震。
他肩后飞出一面小小山旗。
那旗子原本灰扑扑的,旗面破了三角,可一入现世天地之力,旗上山纹猛然亮起,像沉睡许久的古兽睁眼。
孙承岳双手结印,山旗迎风一展,化作数十丈大小,直接压向最前方那片黑水鬼影。
山纹落下。
黑水倒卷。
数十只阴煞鬼影被硬生生压进地面,连尖啸都没来得及发出。
孙承岳浑身一震,随即大笑。
“痛快!”
这两个字一出,玄都上宗许多弟子眼睛都红了。
真炁重新奔流,冲得他们眼眶发热。
千云门下的几名女修同时踏出,袖中飞出细若发丝的月白镜光。
那些镜光在半空交织,落在黑水之上,竟把鬼影体内的污染照出一层层暗斑。
她们手势变化极快,镜光一绞,暗斑被切开,鬼影随之散成黑烟。
另一侧,许延灯的弟子展开残破阵旗。
玄苍界末年,阵旗只敢在宗门大阵里省着用,外出斗法时连一成威力都不敢放开。
如今他们一口真炁灌入,阵旗上的旧纹竟亮了七成。
十几名弟子同时落旗,山谷中立刻浮出一道道交错光线,把黑水逼回原脉。
九松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病虎脱枷尚且如此,待得陈疴尽去,又当如何?”
张静虚点头。
“旧世衰亡里活下来的人,哪有真正只靠身份撑着的。不过放心,不会让他们有虎啸山林的机会!”
齐云几人此刻暗自传音交流着。
在他们的眼中,玄都弟子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久违之后的生涩。
有人结印慢了半拍,有人真炁运转时险些冲过经脉旧伤,有人法器一亮便激动得呼吸紊乱。
可这种生涩正在迅速消失。
天地之力在养他们。
战斗也在把他们从旧世的枯败里拽回来。
一个年轻道人以飞剑斩开一只阴煞,剑身发出清越鸣声。
他自己也被那声剑鸣惊住,低头看着手中剑,嘴唇动了动。
“我原来……还能这么快。”
身旁年长师兄一掌拍在他背上。
“愣什么,继续。”
年轻道人猛地抬头,再次冲入黑雾。
黑湫山谷中,法光渐盛。
这光一开始很散。
像许多盏多年不用的灯,被人仓促点起。
第一阵火苗摇晃,带着灰烟,带着生涩,也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可随着天地灵韵不断涌入,那些火苗渐渐稳住,彼此之间也开始呼应。
孙承岳一脉擅山法,落印沉重,专门压住鬼影最厚的地方。
千云门下以镜光寻隙,照出污染最薄的缝。
许延灯的阵旗则贴着山谷两侧落下,把溃散的黑水一层层截住,不让它们顺着水脉继续外逃。
三方原本并未排练。
可旧世宗门的底子还在。
他们一动起来,立刻便有一种从典籍、战阵、师承里磨出来的章法。
齐云看得很认真。
这就是旧世大宗与现世修士不同的地方。
现世修行起来得太急,强者多是各自摸索,一路在大变中硬闯出来。
玄都上宗虽然残了,败了,可他们曾经拥有完整的传承、完整的斗法体系,连低阶弟子该如何在洞天强者脚下补位,都有一套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这种东西很危险。
也很有用。
齐云甚至能想象,若把玄都上宗放到无人约束的地方,三年之内,他们便能凭着这套成熟体系重新长成一棵巨树。
树冠一旦铺开,旁边的城池、山脉、修士、凡人,都会被他们的阴影罩住。
所以这棵树必须栽在黑湫。
根要扎进凶地里。
枝叶也要先替这片山河挡煞。
无关仁慈,也无关苛刻。
这就是大变之后最实际的安置。
活路给出去,代价也必须同时摆在明处。
一步都不能虚。
一个玄都年轻弟子被黑水擦中手臂,整条小臂立刻发黑。
他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被身后师兄一把按住肩头。
“运玄清诀,别怕。”
年轻弟子咬牙运转功法。
现世天地灵韵顺着经脉涌过,那层黑色竟被一点点逼出皮肤。
他痛得额头冒汗,眼里却亮得吓人。
逼出污染之后,他没有退回去,反手一剑斩出,把刚才伤他的鬼影劈成两段。
“再来!”
这一声带着颤音。
可他确实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片华夏多年旧患之地,第一次被一群外来残宗修士打得节节后退。
孙承岳连压三道山纹,胸前旧伤彻底崩开。
血流出来,却不再是灰败颜色,而是鲜红。
现世灵韵从伤口边缘灌入,旧伤深处残留的枯败死气被一点点冲出。
他整个人气息猛地一涨,竟在战斗中短暂摸到了更高一线。
他愣了一瞬,随后笑声更大。
“宗主!这地方好!”
“凶得好!”
“有东西可打,也有真炁可用!”
这一声粗豪得很。
却让许多原本心中压着怨愤的玄都修士都跟着神情一变。
是啊。
凶地又如何。
他们从来不怕凶。
他们怕的是天地彻底死掉,怕自己空有一身法门却无力施展,怕宗门典籍一卷卷还在,人却再也练不出当年的东西。
如今这里凶险,但凶险里有活气。
有活气,便有未来。
千云轻抚古镜,镜面裂痕处灵光更亮。
她看向祁无昼,声音低了许多。
“宗主,先前退的那些步,如今看来,不算什么。”
岳沉也点头。
“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恢复三成,便有余地。”
许延灯笑了一下。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很轻。
齐云听见了。
张静虚也听见了。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玄都上宗当然不会因为一场滋养、一块凶地、一次让步,便真正心服口服。
来日方长,这句话里有忍耐,也有野心,这并不意外。
黑水鬼影很快被清掉大半。
山谷里,玄都弟子越打越顺。
有人久违地催动雷法,有人祭出多年未响的铜铃,有人把一卷残符展开,符上灵文被现世天地之力点亮,直接烧出一片赤色火线。
那些鬼影在火线前溃散,黑水退回谷底。
第一波危机,竟就这样被压住了。
九松看了片刻,眼神稍松。
“这样看来,把他们安在这里,倒真是一步好棋。”
齐云道:“棋好不好,要看后面。”
话音刚落。
黑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心跳。
咚。
整片山谷同时一震。
方才被压回去的黑水不再翻涌,反而齐齐向地下收去。山体之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惊醒,正在缓慢收缩。
阴煞地气从四面八方回流,连玄都弟子脚下刚刚稳定的阵旗都开始摇晃。
孙承岳笑声一止。
千云抬头。
祁无昼眼中也终于浮现出认真之色。
黑湫地肺深处,一团巨大的黑色胎影缓缓浮出。
它没有五官。
只有一层层水脉与地气缠成的厚膜。
厚膜之下,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阴影在蠕动,像整片凶地多年积攒的污秽,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核心。
齐云看着那东西。
“地肺煞胎。”
九松神色微紧。
这才是黑湫真正难处理的旧患。
玄都上宗的踏罡长老和弟子,终于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可祁无昼却缓缓向前一步。
他看着那团地肺煞胎,脸上没有惧意。
反倒有一丝压了很久的冷笑。
“这片天地,果然不简单。”
地肺煞胎浮出时,整座黑湫都像矮了一截。
山风骤停。
水脉倒吸。
那些刚被玄都弟子压下去的黑水,不再向外蔓延,而是尽数回流到煞胎周围。
厚重黑膜一鼓一缩,每一次鼓动,周边山石便随之裂开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