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没有火,也没有水,只有一缕缕带着腥气的阴煞。
孙承岳最先出手。
山旗再展,数十道山纹叠成一重,向那煞胎压去。
方才无往不利的山纹落在黑膜上,却只让它微微凹陷。
下一息,黑膜反弹,孙承岳手中山旗发出一声哀鸣,旗面裂开一条长口。
他闷哼一声,后退三步。
“这东西硬。”
千云门下镜光紧随其后。
月白光线照入黑膜,想要如先前那般照出污染节点。
可这一次,镜光刚碰到煞胎表面,便被一层幽黑水气吞掉。
几名女修脸色一白,手中法镜同时暗了一瞬。
许延灯门下阵旗也被阴煞反冲,阵线散乱。
踏罡可以处理外涌的鬼煞。
面对地肺根处孕出的煞胎,便不够了。
齐云没有动。
张静虚、澄观、空衍也没有动。
他们并非冷眼旁观。
这地方既然交给玄都上宗,第一场真正的硬仗,就该让他们自己接。
祁无昼显然也明白。
他抬手。
玄都残洞天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半毁玄宫、断裂长河、枯败群山,一层层显化出来。
与先前被齐云镇压时相比,这片洞天依旧残破,却多了一点刚刚从现世吸来的活气。
那些活气并不多,可落在旧伤累累的洞天里,便像一点火星落进将灭未灭的炉中。
祁无昼一掌下压。
残洞天随之向地肺煞胎罩落。
黑膜第一次剧烈凹陷。
煞胎里传出一声不像生灵的闷吼。
那闷吼没有声音的形状。
它从地底传上来,先震动骨头,再震动元神。
外围一些玄都弟子猝不及防,眼前一黑,耳鼻间同时渗出血丝。几名长老立即回身,袖中飞出护心符,把那些弟子护在后方。
祁无昼却没有后退。
他把手掌压得更低,袖袍被阴煞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旧日宗主的森冷。
地面下方,数条黑水脉同时翻出,如长蛇一般缠向祁无昼的洞天边缘。
那黑水不只腐蚀真炁,还试图顺着洞天裂痕钻入玄都残界。
祁无昼眼神一寒。
“还想入我宗门?”
他袖中飞出一枚青黑大印。
大印有缺角,是玄都上宗旧日镇山之物。
落在全盛时,这样的祖器一出,足以震动一州山河。
如今大印残缺,威势不足旧日三成,可在现世天地之力滋养下,印底玄纹仍轰然亮起。
大印砸下。
一条黑水脉当场断开。
岳沉这时大步向前。
他肩上那半截断峰终于飞起。
断峰离肩的一瞬,黑湫上空的云层都往下一沉。
那截山石来历极重,乃是玄苍界某座旧灵山残骸,被他炼成了随身重器。
过去多年,他真炁枯竭,只能把断峰背在身上,用其余威压人。
今日真炁重生,他终于能把这半截山峰真正祭起来。
岳沉双手一合。
断峰砸入黑水脉交汇处。
轰!
山谷两侧峭壁同时震裂。
黑水被断峰压得向四面炸开,又被澄观在外围布下的寂灭雷纹挡住,没有流出黑湫范围。
岳沉仰头大笑。
“痛快!”
这一声比孙承岳更沉,也更狠。
他这些年在玄苍界里背着断峰,却不能真正祭动,像一个武夫手里握着刀,却只能拿刀鞘打人。
如今一峰落下,胸中那口憋了数百年的浊气,终于有地方吐。
千云冷哼一声。
“粗蛮。”
话虽如此,她手中古镜也终于解开布封。
镜面裂痕清晰。
可镜光亮起时,连齐云都多看了一眼。
镜光越过表象,直照根处。
它穿过黑膜,映出煞胎深处一枚不断跳动的污核。
污核周围缠着地脉煞气、水脉怨气,还有一些更旧的污染残痕。难怪华夏此前一直难以处理,这东西已经和黑湫地肺缠在一起,斩浅了无用,斩深了便伤地脉。
千云声音冷淡。
“在那里。”
许延灯抬手展开残破法卷。
法卷上飞出一道道祖殿旧纹,落入四方山口。
这些法纹并不直接镇压煞胎,而是先把黑湫地肺的几条主要脉络暂时钉住,防止煞胎借地脉逃走。
四位洞天强者配合得极快。
哪怕他们此前彼此之间也有争执,面对真正的凶物时,旧世残宗的默契仍在。
祁无昼压正面,岳沉断水脉,千云照本源,许延灯锁地肺。
四股力量一合,黑湫地肺终于被强行按住。
可按住,不等于镇住。
地肺煞胎忽然向内一缩。
它缩得太快,连祁无昼的残洞天都被扯得往下一沉。
下一刻,煞胎表面鼓起一张巨大的脸。那张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横贯上下的口,口中涌出成百上千条细黑触须,直扑四位洞天强者的法门根处。
触须一碰到岳沉断峰,断峰表面便浮出黑斑。
一碰到千云的镜光,镜面裂纹立刻向外多爬了半寸。
许延灯的法卷边缘更是直接烧出一圈黑灰。
祁无昼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东西想做什么。
它打不过四位洞天联手,便要污染他们的本命根器。
根器一污,今日纵然能镇住,日后也要拿漫长岁月去磨。
这就是凶地难缠之处。
杀人未必最快,拖人入污,才最要命。
空衍终于向前半步。
一轮淡金佛光在外围亮起,稳住那些快要被牵连的玄都弟子。
澄观掌心寂灭雷纹浮动,只压在黑湫外层,不让污染越界。
张静虚则以纯阳赤光托住祁无昼残洞天边缘,防止裂纹继续扩大。
他们仍没有接手主战。
只是把战场边界钉死。
齐云站在更高处,神色平静,心里对这场安置的判断又深了一分。
玄都上宗确实能镇黑湫。
可黑湫也足以磨住玄都。
这很好。
一方要借现世恢复根基,一方要借旧宗镇住凶地。
谁也没有完全信谁。
可眼下的大世,本就不再给人慢慢挑选盟友的余地。
能用,能防,能压住边界,便已足够。
齐云心里清楚,这样的安排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但他更清楚,若把所有危险都等到心服口服才处理,那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黑湫地肺的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腥气,也带着新生天地之力的清意。
两股气息混在一起,正像此刻的局面。
污浊未尽。
生机已入。
煞胎剧烈挣扎。
厚膜裂开。
里面无数细小阴影发出尖啸,像整片地底的污秽都在求生。
玄都弟子们此刻已经退到外围。
他们看着自家宗主与几位洞天同时出手,脸上重新浮现出久违的骄傲。
那是旧世宗门弟子曾经最熟悉的东西:天塌下来,宗门高处还有人能顶住。
这份骄傲在玄苍界末年几乎被磨光。
如今又被现世的风吹起了一点。
齐云看在眼里,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一战对玄都上宗很重要。
他们刚被现世镇过,心里必然有屈辱。
若只给规矩,不给他们释放力量的地方,这股气迟早要在别处找出口。
黑湫地肺正好。这里够凶,够重,也够让他们明白,华夏给出的并非一块轻松地盘。
想活,就得镇。
想恢复,也得镇。
祁无昼忽然低喝一声。
青黑大印再度落下。
煞胎表面的黑膜被砸开一道大口。千云的镜光趁势照入,许延灯法纹收束,岳沉断峰横压。
那枚污核终于暴露出来。
污核一出,周围空气立刻变得腥冷。
它像一块黑色心脏,跳动之间,隐约有许多杂乱面孔在表面浮沉。
那些面孔已经看不出人样,只剩怨、饥、冷、浊几种情绪。
空衍眉头微皱。
“此物吞了不少死气。”
齐云道:“还沾了地府失序后的污染。”
张静虚看向祁无昼。
“别斩碎。”
祁无昼本已抬手,听到这句,动作一停。
他沉默一息,最终改斩为镇。
青黑大印落在污核上方,断峰镇下,古镜定形,法纹锁边。
煞胎尖啸。
整个黑湫地肺震动了足足百息。
百息之后,黑水退去。
山雾散开一线。
多年不见日光的谷底,第一次落下了一缕天光。
玄都上宗众人都看着那一缕光。
无人说话。
齐云抬手,把被四位洞天镇住的污染核心摄到掌前。
它还在跳。
一下,又一下。
像一颗不甘心死去的坏心。
齐云袖中绛狩火一动,火光绕住污核。
“接下来,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