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殿外的天光,比来时更暗。
更高处的深空巨树,正在一点点亮起更多枝叶。
先前还只是几片叶子有光,如今那光沿着枝脉向外蔓延,远远看去,像一座横在宇宙深处的无边灯山,被人从里到外逐层点燃。
一名玄都弟子站在石阶下,仰头看得失神。
他从枯败的玄苍界而来,见惯了灵脉干涸、天河断流,也见过宗门长辈在旧图前一遍遍推演哪一片残界还能撑多久。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世界,同时在一株树上亮起。
那份景象不显壮丽,只让人胸口发沉。
九松立在残界边缘,手中的传讯玉符已经亮得发烫。
“现世来讯。”
他抬头看向齐云,语气前所未有地沉。
“海外多地,同时出现坠界。”
话音刚落,更多讯息顺着玉符涌来。
自由联邦西海岸之外,一片带着大片银色湖泊的残界正在坠落。
联邦数座海上舰队已经升空拦截,炮火与超凡者的光芒在卫星画面里连成一片,可那残界下压之势并未立刻停止。
欧陆北部,一座如倒扣王冠般的世界碎片悬在云层下方,金属尖塔一根根刺入现实风暴之中。
那里有极强的秩序法则波动,也有数道古老神圣气机在苏醒。
不列颠西海,一整片迷雾世界贴着海面滑来。
童话神国的光幕已经张开,女王站在钟楼之上,身后无数纸页翻动,硬生生将那片迷雾挡在海峡之外。
和国残土附近最惨。
此前那片土地已经在天坠中彻底沦陷。
如今更是在远处海面升起一面灰白色的墙。
水势太高,也太整齐,像一整块海被某只手从下方托起。
墙后方有半截陌生山体压下来,山上挂着一座倒塌的楼阁,楼阁檐角悬着许多黑色铃铛。
南洋诸岛、荒洲内陆、极北冰原、南极旧裂缝之外,也各有光点亮起。
坠界征兆成片成片铺开,在各国观测图上连成一片刺目的红。
祁无昼也在看。
他比现世众人更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
每一片亮起的叶,背后都可能是一方将死未死的天地,一群带着旧法与旧恨的强者,一座不愿再沉下去的山门。
它们坠向何处,落在谁头上,便足以改变那里未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命数。
“这才是开始。”
他的声音很低。
齐云看向他。
“能主动择路的,不止玄都上宗。
其他诸界里,自然也有能人。
你们今日镇住我等,也等于向那些正在观望的世界证明了一件事。”
“证明什么?”
“这里有资格承载他们。”
这句话没有傲气。
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现实。
若这里弱,那些世界会把这里当作可夺之地。
若这里强,那些世界会把这里当作必须争取、必须试探、也必须防备的地方。
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平静。
九松手中玉符再次亮起。
这一次,海外讯息退到了后面,最上方亮起的是华夏中枢的简短请示。
玄都上宗处置方案,需尽快落定。
齐云看着那行字,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海外诸界大坠,华夏现在更不能把一个刚刚被镇住、却正在快速恢复的旧世上宗悬在半空拖着。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既不能放任他们压入山河,也不能让他们一直像一把悬在天上的刀。
刀要入鞘。
鞘也要足够硬。
他收起玉符,看向张静虚几人。
“把他们安到黑湫地肺。”
九松神色一动。
张静虚抬眼。
澄观也看了过来。
空衍轻轻点头,似乎立刻明白了齐云的用意。
祁无昼却皱起了眉。
他也看见了海外那些画面。
“黑湫地肺,是何处?”
齐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现世山河深处,眼神很静。
“一处凶地。”
黑湫地肺在华夏西南。
群山环绕,水脉深藏。
从高处看去,那片地界像大地胸膛上的一块暗斑。
山势很险,峰峦密集,却没有寻常名山该有的清朗气象。
云雾常年压在半山以下,白日里也不散。
几条水脉从山中穿出,水面泛黑,时有细小气泡冒起,带着淡淡腥味。
早些年,这里只是地质与风水都极差的深山。
天地大变之后,它变成了一处真正的旧患。
地脉在这里打了结,水脉也带着煞。
更深处还压着一团污染旧物,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坏心,不断把阴煞之气往外吐。
官方和道门曾数次派人来梳理,都只能封住外层。
要彻底清掉,代价太大,也容易牵动周边数省地脉。
于是这里被划成禁区。
如今,齐云把玄都上宗带到了这里。
残界自高空缓缓落下时,整片黑湫地肺都在震动。
祁无昼站在残界边缘,俯瞰下方暗沉山川,脸色谈不上好。
白发老妪千云立在他身后,手中古镜被布包着,镜面却仍透出一线冷光。
披甲老者岳沉肩上扛着半截断峰,沉默不语。
另有青袍中年许延灯,掌心按着一卷残破法纹,目光在山川走势之间来回扫过。
他们都看出了这片地方的凶险。
也看出了齐云等人的用意。
这显然不只是一块落脚地。
他们被安在一处凶险关口上,替华夏镇住这块旧患。
黑湫地肺的旧档案,齐云来时已经看过。
第一次探查,是天地大变刚起时。
三名阴神带队进去,回来时只剩一人。
那人身上没有外伤,却连续七日吐出黑水,最后神志清醒地坐在病床上,把自己见到的山势、水脉、污染方位一笔一笔画完,画完之后才断气。
第二次是研究院配合纯阳观布镇魂桩。
镇魂桩立下七十二根,三日后折了四十九根。
折口平整,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轻轻咬断。
那次之后,周边三座小城全部迁空,只留最外层的观测站。
再往后,官方对这里的处置便只剩封锁、监测、外层补阵。
这里不缺灵韵。
缺的是一个能够长期压在此处、还能从凶险里得利的强势存在。
玄都上宗正合适。
九松来时也带了几份现世图册。
图册上,黑湫外围原本有路,有旧镇,有几条通向山外的公路。
如今那些地方都被红笔圈掉,旁边写着迁空、封闭、暂不恢复。
几处观测点孤零零地立在外围,像几枚钉子,勉强把这块暗斑钉在山河里。
“你们把这里给我们,是让玄都上宗替你们看守污地?”
张静虚神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