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天地之力,有灵韵,有足够山川让你们立宗。”
“也有凶煞污染。”
“所以需要你们镇。”
千云眼中怒意一闪。
岳沉却低低笑了一声。
“至少这里还有水脉可看,地脉可感。
玄苍界最后那几百年,我们连凶地都抢不到。”
这句话让许多玄都弟子都沉默下来。
他们从荒废世界里来,太知道“还有地可争”意味着什么。
祁无昼看着齐云。
齐云抬手,一道界纹在空中展开,化作一张简明的山川图。
“黑湫地肺方圆一千二百里,划给你们暂居。”
祁无昼眉头一皱。
这个范围对于曾经的玄都上宗而言,却只是勉强安顿残余山门。
齐云继续道:“不得踏出范围。不得改造地脉水脉。不得私自收现世百姓入门。不得向外扩宗。不得以任何名义插手周边城池事务。”
他说得不快。
每一条落下,空中那张山川图便亮起一处界纹。
界纹向外铺开,标出山口、河道、旧镇、观测站,也标出玄都上宗可以落脚的山头。
口头约束太轻。
安置开始之前,边界便要先钉进所有人眼里。
千云终于忍不住道:“若有外敌来攻呢?”
“可守。”
“若有弟子需要外出采买?”
“报备。”
“若我等要修补宗门灵脉?”
“只许在划定范围内,不得牵动黑湫之外任何一条地脉。”
祁无昼抬手,将其制止,目光落向黑湫地肺深处。
那里的阴煞之气很重。
可在阴煞之下,是现世新生之后极为浓厚的天地之力。
这种气息,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
这气息远胜残界里那点被阵法一层层压榨出来的余韵,也远胜玄苍界旧灵脉枯竭前最后几口苦水。
这里的天地之力活着,会流动,会滋养山石水木,也会主动填补修士身上那些长年缺损出来的空处。
祁无昼闭了闭眼。
就在这一瞬间,玄都残界终于真正触及现世外层。
轰。
一声闷响,在天地间沉开。
残界并未砸入山川,而是在齐云、张静虚、澄观、空衍四人的引导下,一层层嵌入黑湫地肺上方。
它像一座被削去根基的旧山门,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泊的山坳。残破洞天外侧的裂纹,被现世天地之力轻轻一冲,竟有数道细小伤口缓缓闭合。
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些低阶弟子。
一个年轻道人本来脸色灰败,肩头旧伤常年不愈。
天地灵韵入体的一瞬,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后猛地抓住自己肩膀。
那处纠缠了他许久的枯败真炁,竟被新生灵韵冲开,腐肉脱落,鲜红血肉一点点长出。
他睁大眼睛。
旁边有人同样怔住。
有人体内久不转动的法脉重新亮起,有人的本命法器发出多年未闻的低鸣,还有一名老修士满头白发无风而动,枯竭多年的真炁从丹田里重新涌起,冲得他眼眶一下发红。
“真炁……”
他声音发颤。
“真炁回来了。”
这一句话像火。
在玄都上宗残余弟子之间迅速烧开。
许多人原本还带着被迫落入凶地的怨气,此刻却都顾不上了。
他们站在黑沉山风里,感受着天地之力一寸寸灌进身体,感受旧伤被冲开,感受那些在玄苍界里只能在梦中施展的法门重新开始回应自己。
有人笑了。
有人哭了。
有人直接盘膝坐下,任凭山风吹乱发髻,闭眼运转已经生疏许久的功法。
还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冷山石上,肩膀抖得厉害。
他没有出声。
只是把手掌按进泥里,像要确认脚下这片土地是真的。
玄苍界末年,泥土里没有这样的温度。
山石死硬,水脉枯涩,连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腐朽的空味。
许多低阶弟子从出生起,就只在典籍里见过“灵泉自涌”“山脉回炁”这些词。
他们以为那是祖师们夸大的旧梦。
如今旧梦就在脚下。
一名女弟子忽然抬手,掌心浮出一朵极小的青火。
青火只亮了一瞬,便因为她真炁不稳而熄灭。
可她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眼泪当场落下。
“师姐,我能点火了。”
旁边年长女修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把她拉住,低声呵斥:“哭什么,稳住气脉。”
话说得硬。
她自己的眼角也红了。
千云握着古镜的手慢慢松开。
她镜中有一道裂纹,跟了她四百多年。
此刻,那裂纹边缘竟也有一点灵光在缓慢生出。
岳沉扛着断峰,长长吐出一口气。
“凶地便凶地吧。”
他望着脚下黑湫,声音低沉。
“只要天地还肯养人,比什么都强。”
许延灯看向祁无昼。
“宗主,此地不差。”
祁无昼没有说话。
他身后残洞天里,半毁玄宫的瓦当上,第一缕真正来自现世的天地之力正沿着檐角流下。
那画面很细,落在他眼里,却比任何谈判都更有分量。
他心里那些屈辱、愤懑、被迫低头后的不甘,并没有消失。
可在这一刻,都被他压到了更深处。
来日方长。
先活下来。
先恢复。
先让玄都上宗重新有一口真炁可喘。
至于以后如何,那是以后。
祁无昼活得太久,久到很清楚一件事。
没有根基时,谈骨气,多半只是让弟子跟着一起死。
有了根基之后,今日吞下去的气,才有可能在未来变成落子时的筹码。
就在玄都众人沉浸于天地滋养时,黑湫地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水脉翻涌。
山雾倒卷。
一条黑色裂缝从远处山谷里撕开,腥气冲天而起。
九松望向那边,神色不变。
“来了。”
齐云淡淡道:“这便是你们落地后的第一件事。”
祁无昼抬眼。
黑雾之中,数以百计的阴煞鬼影正顺着水脉爬出。
玄都弟子们也看见了。
他们先是一静。
随即,有人低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