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影钉拖住他的影子,黑潮里的冷水顺着影子往身体里灌。
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手里那截灰烛只剩一点红芯,风一压,随时都会灭。
他听见身旁那个孩子在哭。
孩子抱着盾,双手被盾边磨出血,仍然死死抵在拒马后面。
黑潮从拒马缝隙里伸出许多细长手指,指尖刮过骨盾,发出刺耳的响声。
卢卡想把孩子往后拽。
影钉一拖,他整个人反被拽得跪了下去。
齐云此刻也是再次出手,手指微微一动。
卢卡原本已经被拖向拒马外,身体忽然停住,膝盖重重磕在黑石上。
黑潮里的手指抓空,扫过他的靴底,把一层旧皮撕了下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城墙下方已经乱成一团,巡骑在吼,灰烛守望在顶盾,圣纹猎手的银铃箭一支接一支落下。
职业者的火光、铃声、卷轴白线和黑潮撞在一起,城门前一片刺目的灰白。
灰烛堡真正的强者出手了。
最先压上去的是执旗骑士埃里安。
他二十二级,职业是灰烛誓盾。
胸甲中心嵌着一枚灰白烛徽,徽记燃起时,塔盾边缘同时亮出三重火圈。
“三重烛墙!”
埃里安把塔盾往前一砸。
第一重火圈贴地滚出,烧断一片细臂影怪的手指。
第二重火圈贴着盾面竖起,拦住黑颅兽喷出的影钉。第三重火圈没有向外扩散,反压入脚下黑石,把几名灰烛守望被钉住的影子重新托住。
塔盾落地时,整条盾线都往前推了半步。
黑潮撞上烛墙,前沿立刻翻起大股黑烟。
跪祷教徒被烧得跪姿变形,双手仍合在胸前,嘴里涌出湿漉漉的祷词。
“别听!”
埃里安低喝。
灰烛守望同时用剑柄敲击盾面。
咚,咚,咚。
沉重的敲击声压住了祷词。
第二个出手的是圣纹猎首薇蕾。
她同样二十二级,职业是银弦猎圣。
此界三十级可称圣者,薇蕾还未到那一步,可她的猎弓已经带着圣纹光辉。
她站在矮墙顶端,身后披风被黑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弓拉满,弓弦上七枚银铃同时亮起。
七支箭同时离弦。
箭光在半空分开,绕过灰烛守望的塔盾,精准落在七处影钉根部。
银铃炸开。
影钉表面立刻布满细小裂纹。
几个被拖住的无印者趁机往后爬,身上的骨盾在黑石上磨得火星四溅。
薇蕾没有看那些无印者。
她的视线一直锁在黑颅兽胸口那扇腐烂小门上。那里每开一线,便会有哭声传出。
哭声能让人的影子软下去,一软,影钉便能更深地钉入地面。
第三个出手的是暗银祷师玛琳。
她职业是净铃祷师。
手腕上的暗银铃一共九枚,每一枚铃口都刻着旧日祈文。她没有冲上去,只站在盾线之后,右手抬起,铃声一层层铺开。
“暗银回廊。”
铃声落地,城门前出现一道窄窄的银灰弧线。
凡是被黑潮抓伤的人,只要退入弧线内,伤口里的黑纹就会暂时停住。
年轻祷师们立刻上前,用骨针挑出黑线,再用灰烛火烧断。
玛琳扫过拒马前的无印者,声音冷静。
“能退的退入回廊,退不进来的,守住自己的影子。”
一句话落下,很多人脸色发白。
守住自己的影子,说得简单。
对没有职业火种的人来说,脚下影子一旦被黑潮拖住,便等于半只脚入了失地。
第四个出手的是裂光术士赫伯。
他职业是昼线术士。
灰烛堡里能把白昼残光封入卷轴的人很少,赫伯便是其中之一。
他两指夹住一张银白卷轴,卷轴撕开时,一条笔直光线从城墙上方斜斜切下。
“昼线棱镜。”
光线落地后没有炸开,先凝成一面薄薄棱镜。
黑潮撞上棱镜,潮面上立刻显出许多隐藏的轮廓。
低矮的细臂影怪、伏在跪祷教徒背后的黑面无声兽、还有几只趴在潮里不断咀嚼烛灰的蜡骨小鬼,全被照了出来。
低阶守卫和无印者终于有了目标。
巡骑把短矛塞给几个还能站稳的人,吼着让他们刺棱镜上显出的黑影。
有人刺空,有人被拖倒,有人尖叫着后退,又被身后的巡骑一脚踹回去。
齐云一直看着。
四个二十二级职业者在此城已是最强者。
他们各有章法,互相配合也算娴熟。
埃里安顶住正面,薇蕾点杀影钉,玛琳维持伤者生路,赫伯照出隐藏怪物。
若黑潮只是第一波普通冲击,他们足以守住这座城门。
黑潮也很快给出了回应。
黑颅兽低下头,胸口小门忽然完全打开。
门内没有血肉。
只有一条黑漆漆的窄道。
窄道深处挂着许多残烛,每一截残烛下面都拖着一条影子。
影子扭曲成活人的模样,张着嘴,发不出声。
黑颅兽把这些影子吐了出来。
它们落地便化作披甲残影,身上穿着灰烛守望旧甲,手里握着断剑,动作比跪祷教徒快得多。
“守望残壳!”
埃里安第一次变了脸色。
它们没有扑向最亮的地方,反向盾线两端绕去。
几只残壳同时用断剑敲击塔盾边缘,敲击节奏与灰烛守望的盾声几乎一致。
咚,咚,咚。
活人的盾声和死人残壳的盾声混在一起。
几个年轻守望的动作慢了一息。
黑潮便趁这一息压了上来。
薇蕾立刻转箭。
七铃钉影再次落下,射穿两只残壳的膝影。残壳摔倒,身后更多细臂影怪翻过它们的背,直扑拒马前的人。
卢卡护着那个孩子后退。
巡骑喊他站住。
他没有听。
因为那孩子脚下已经伸出三只细手。
卢卡把残烛往孩子脚边一压,火苗照住一小块影子。
那三只细手迟缓一息。他抓住这一息,硬把孩子往暗银回廊边缘推去。
一只细臂影怪从旁边扑出,手指直接抓向卢卡喉咙。
卢卡看见那张黑面离自己越来越近,胸口一窒。
细臂影怪的手指确实奇怪的,偏了半寸,抓在骨盾边缘。
卢卡被骨盾撞得倒退,连人带孩子一起滚进暗银回廊。
玛琳的铃声刚好落下。
银灰弧线把两人脚下黑纹压住。
她低头看了卢卡一眼。
卢卡以为自己会挨骂,赶紧把残烛藏进怀里。
玛琳却只说了一句。
“别让它灭。”
城门前,四名二十二级职业者终于把第一波黑潮压了回去。
埃里安的三重烛墙已经烧到只剩最后一圈,塔盾上布满黑钉凿出的坑。
薇蕾肩头被残壳断剑划开一道口子,银铃箭少了一半。玛琳腕上的九枚铃有两枚裂开,赫伯的卷轴袋空了大半。
黑颅兽被四人合力逼到拒马之外。
埃里安大吼一声,灰旗压影落下。
塔盾上方升起一面灰白旗影,旗影压住黑颅兽胸口小门。薇蕾七箭连珠,全部钉入门缝。
赫伯以昼线棱镜聚光,白亮线压进门内。玛琳摇动剩下七铃,暗银祷环顺着门缝缠进去。
四股力量同时爆开。
黑颅兽胸口小门轰然崩碎,庞大身躯往后倒入黑潮。
可第一波黑潮并未跟着散尽。
低阶怪异失去黑颅兽压阵后,反而变得更加混乱。
跪祷教徒撞上拒马,白袍挂在木刺上,身子还在往前爬。细臂影怪贴着地面四散,专找无印者脚下最暗的那一点缝隙。黑面无声兽绕过塔盾,冲向搬运火盆的工匠。
低阶守卫终于顶上来。
他们等级多在六到九级之间,职业也很杂。
有拿短矛的灰烛巡丁,有背着小灯的烛童,有刚转职不久的骨甲修补匠。
真正面对黑潮时,他们的动作远不如四名强者漂亮,却足够拼命。
短矛刺入跪祷教徒胸口,骨锤砸碎细臂影怪的指节,小灯贴地一照,便有人趁机把被拖住的同伴拉回半尺。
这一层战线粗糙、嘈杂、漏洞很多。
齐云暗中补的,也正是这些漏洞。
他没有替他们杀敌,只在短矛将要刺空时送出一缕山风,在火盆将灭时压住一口清气,在孩子要被影怪拖走时让黑石地面高出半寸。
那些被护住的人只觉得自己运气好,或觉得旁边同伴拉得及时,没人知道有一只手始终在护着他们。
城门前响起短促欢呼。
很多人还没来得及高兴,黑潮深处忽然响起第二声钟。
咚。
这一声比先前更近。
黑潮退下去的部分猛然翻起。
它没有再生出怪物。
整片潮水直接向上立起,如一面黑墙,从失地尽头压向灰烛堡。
墙面里浮出无数残烛、残脸、残甲,所有东西都朝城门方向张开。
赫伯脸上血色尽退。
“潮幕!”
黑墙向前一倾。
城墙外所有火光同时矮下去。
第一波攻势被拦住后,黑潮选择淹没整座门洞。
埃里安抬盾,薇蕾拉弓,玛琳举铃,赫伯摸向最后一张卷轴。
四个人动作都慢了。
他们已经打完最硬的一轮。
黑暗从上方压下。
城门、拒马、塔盾、火盆、所有人的脸,都被那片黑暗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