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声从他们胸腔里传出。
齐云听不到他们呼吸。
判命向前一照。
白袍下没有心肺,没有骨肉,只剩一段送葬职责。
每个抬棺者体内都挂着一枚微小的金色钉影,钉影一动,他们便向前一步。
真正的危险在教堂深处。
抬棺队伍越走越近。
齐云袖底绛火浮起。
就在他准备再换方位时,胸口那一线寒意骤然爆开。
血色十字在皮肉下成形。
天地一暗。
冷木贴上背脊。
齐云已在棺中。
棺内狭窄,四壁涂着血色漆层,漆层里有细小旧经文缓缓游动。
白色殓布缠住他的双肩、手腕、腰腹和双足,布面写满腐坏经文,每一个字都向下压,像一枚小小棺钉钉入身体。
棺底有许多细浅抓痕。
那些抓痕新旧不一,有的已经被血漆填平,有的还带着木屑翻起的毛边。
抓痕之间夹着干掉的白蜡,蜡里封着几根细碎指甲。这里曾装过许多人,也曾有许多人从里面挣扎过。
齐云背脊压在那些抓痕上,木纹的冷意沿脊骨往上爬。
他试着抬指。
手指动不了。
阴阳剑域打不开。
判命被棺板隔断。
日夜之巡没有落脚点。
绛狩火在指尖深处闪了一下,又被殓布经文压回去。
神仙山的感应也隔了一层。
棺外,白袍队伍的诵经声整齐落下。
脚步声转向。
他们抬着棺,朝教堂走去。
齐云能感到血色教堂正在靠近。
一步。
又一步。
每近一分,棺内腐坏经文便亮一分。
殓布越缠越紧,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挤出。教堂里那股冷香透过棺缝钻进来,甜腻、冰冷,带着送葬花束腐败后的味道。
棺外脚步极稳。
四个人抬棺,八只脚落地,声音却只合成一下。
每一下都贴着齐云心口那枚血色十字往里压。
棺板上方有红烛的光渗进来,光很薄,透过木缝时被切成一条条窄线,落在殓布经文上,像一排正在收紧的红色针脚。
绝不能进去。
齐云没有继续催动剑域。
他张口,开始诵念《地藏王本愿经》。
声音一开始很低。
棺外腐坏圣歌压下来,像一层层白布往棺中缠。
齐云的经声贴着胸腔向外震开。
那声音厚重、平缓。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块石阶铺在幽暗处,向下,向深处,向那些不得出离的苦处延伸。
白袍队伍的诵经声立刻拔高。
腐坏圣歌从棺板四面挤入,化作金色棺钉,化作白色殓布,化作教堂断钟的低响。
齐云继续诵念。
经声不急。
它在棺内一寸一寸铺开,如厚土顶住棺盖,如山根扎入裂缝,如幽冥渡口一点灯火照开浊水。
《地藏王本愿经》的字句在棺内沉下去。
它没有和腐坏圣歌争高,也不去抢那整齐的声势,只往下落。
落过殓布,落过棺板,落过那层血色漆,落到更深处。棺木下方的黑盐地被经声压出细细裂纹,裂纹里泛出一点黄土色的光。
那光很暗,却稳。
白袍队伍胸腔里的腐坏圣歌被这股下沉之力牵住,原本整齐的音节第一次出现错位。
左侧抬棺者慢了半拍,棺木随之倾了一寸。
两股诵经声在棺中相撞。
白袍圣歌整齐、寒冷、礼仪严密,要把活人归入棺木。
地藏经声沉厚、平稳、向下救拔,要把被压住的生机从死礼里托出。
棺内腐坏经文出现第一道裂痕。
那裂痕很细。
齐云抓住这一线缝隙。
神仙山动了。
山根从极深处顶上来。
最先松开的,是手腕上的殓布。
布面经文被山根一撑,字迹断成两截。
紧接着腰腹处的白布鼓起,棺板里嵌着的金色小钉一枚枚跳起。
砰。
第一枚棺钉弹开。
砰。
第二枚。
第三枚棺钉没有立刻弹开。
它钉在胸口上方,对应的正是那枚血色十字。
棺钉周围的腐坏经文疯狂收紧,白色殓布勒入皮肉,想把那道标记重新压实。
齐云的诵经声仍旧平稳。
神仙山中,山根再落一寸。
第三枚棺钉猛地飞起,撞在棺盖内侧,砸出一个凹坑。
齐云体内内景之力沿裂缝涌出。
神仙山山影压入棺中,山根一顶,棺盖被硬生生撑开。
白袍队伍的诵经声乱了一拍。
齐云从棺中冲出。
血色教堂大门就在前方。
只剩几步。
白袍抬棺者停在门前,全部转身。
白布下没有脸,只有空洞的阴影。月桂花环上的枯叶一片片脱落,落在黑盐地上,无声化灰。
齐云身后的红棺四分五裂。
他抬头,见到教堂门内的景象。
血色彩窗高高竖起,红光从窗中落下,照在长排白棺上。教堂两侧点着无数红烛,烛泪沿着烛台下流,凝成一串串暗红蜡珠。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圣座下方。
毯面上绣着细密的棺钉纹,钉纹之间夹着许多名字。
那些名字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泛着湿润血光。
每一口白棺都对着红毯微微打开一线,缝隙里透出冷白香气,像里面的人正在听候圣座召唤。
穹顶画着一场升天礼。
许多白袍者抬着棺木,沿云梯走向一轮血色月亮。
月亮下方坐着一位披金袍的圣者,手中权杖点在棺盖上。画里的棺盖微微开着,里面伸出一只只枯瘦手掌,掌心全都刻着红色十字。
正中深处,是一座高大的圣座。
圣座上坐着一具干尸。
它身穿华丽教袍,教袍上绣着金线和黑色圣徽。
头顶教冠高耸,冠边镶着已经发黑的宝石。
右手握着黄金权杖,权杖顶端是一枚黑色圣徽。
干尸没有起身。
它只缓缓抬起权杖。
权杖顶端的黑色圣徽亮起。
齐云周围空间立刻浮出巨大黑色法阵。
法阵由无数细小经文、棺钉纹、血色十字组成。
那些纹路从脚下生出,沿四面向上勾勒,速度极快。每一道纹路成形,齐云胸口的血色十字便重一分。
法阵锁的是标记。
一旦合拢,他会被拖入圣座前。
齐云催动见空不坏。
身形在法阵中央变淡。
血色十字在体内失去承载处,原本钉住皮肉的寒意顿时滑开一线。
法阵已经成形大半,黑色经文从四面合拢,教堂深处的干尸权杖也即将落下。
齐云脚下日夜交替。
一瞬间,日痕与夜痕同时亮起。
黑色法阵合拢。
卷住的只有他残留的一截衣角气机。
下一刻,齐云已经出现在更远的荒原上。
血色教堂没有再立刻贴到前方。
荒原风重新吹起,黑盐从地上滚过。
远处潮云之下,血色教堂的轮廓变得很淡,像被一层红雾包住。
断钟在尖顶上轻轻晃动。
一声极轻的钟响传来。
齐云低头。
胸口那枚血色十字已经被见空不坏化去大半,只剩一条极淡红痕,正在绛狩火下缓缓消退。
他抬手抹过那道红痕。
风声掠过荒原。
白烛线仍在脚下向前延伸。
远处,白烛圣城的方向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