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血堂棺礼那样硬拖,这里的力量更软,像一双手按在肩上,要人坐下、睡下、把名字交出去。
艾莉刚踏进来,整个人一僵。
“风没了。”
她转头望向身后。
裂缝还在,却隔着一层乳白光膜,外面的罗文和洛恩走入后,身上瓶火立刻缩小。
“别离开火。”罗文低声道。
话音刚落,长廊尽头传来童声。
许多孩子坐在小床边。
他们穿着白色睡衣,双手放在膝上,脸上带着一层蜡色淡光。
小床排得整齐,墙上画着太阳、白鸦和白烛。桌上摆着半碗甜粥,粥面凝着一层薄皮。
孩子们唱着同一首歌。
“回家……”
“点灯……”
“听钟……”
艾莉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边三个还活着。”
她抬手指向左侧第三排。
“后面那个也有火。”
再往右,她的手开始发抖。
“其余的……声音空了。”
一名巡夜者忍不住跨前一步。
最近那张小床上的孩子抬起头。
他的胸口没有火,嘴角却慢慢扬起。
“哥哥,坐下听歌。”
巡夜者脚边的小白蜡瞬间亮起。
罗文一把将人扯回。
白蜡火苗扑空,发出细小的笑声。
长廊尽头响起银铃。
叮。
所有孩子同时转头。
白袍育婴修女站在那里。
她一手抱着蜡婴,一手摇着小铃。
白袍干净得刺眼,胸前绣着白烛与摇篮,袖口垂着细细蜡珠。
她的脸藏在白纱后,声音温柔。
“该睡下了。”
墙上的姓名牌融下一点白蜡。
“该回家了。”
又一点白蜡滑落。
“把名字交给钟,钟会替你们记着。”
活着的那几个孩子胸口火苗随之低下。
罗文拔刀。
他一步踏出,刀锋劈向修女。
一排孩子同时站起。
最前面一个孩子胸前姓名牌咔地裂开,细小裂纹爬过牌面。
罗文硬生生停刀。
刀锋停在半空,腕骨绷出青筋。
白袍修女轻轻摇铃。
“不要吵醒孩子。”
判命落下。
长廊、姓名牌、小床、蜡婴、修女手里的铃,全都在这一瞬归入一条条细线中。
每块姓名牌背后都有一条线。
线穿过墙面,汇入钟楼最深处。
那里有一枚钉子。
收名钉。
齐云抬指点向最近一块木牌。
木牌轻颤,牌面上那个孩子的名字已经少了最后一笔。
断牌,活火会灭。
斩修女,裂纹会先落在孩子名上。
齐云转向艾莉。
“听最深处。”
艾莉咬住唇,把手里的白蜡贴在耳边。
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脸上浮出痛苦,肩膀微微发颤。
洛恩站到她身前,短弩指向长廊两侧那些蜡壳孩子。
艾莉忽然抬手。
“那里。”
最深处的一张小床空着。
床上没有孩子,只有一截白蜡和一只断鞋。
那截白蜡还在轻轻跳。
“他一直在说自己的名字。”
艾莉向前走了一步。
“诺尔。”
墙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诺尔。”
第二声。
“诺尔!”
第三声出口,钟腹深处裂开一道缝。
白袍修女第一次停住。
她怀里的蜡婴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嘴却裂开一条口。
所有孩子开始齐声唱歌。
歌声压下来。
长廊两侧的床铺同时往前滑动。
那些床没有腿,床板擦着地面,发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
床边坐着的蜡壳孩子随着床铺移动,双手依旧端端正正放在膝上,嘴里唱着同一首歌。
罗文带来的两名巡夜者立刻护住活名牌。
一人用瓶火照墙,一人用黑蜡刀刮掉木牌旁边渗出的白蜡。白蜡一落地,便化成很小的脚印,朝长廊深处跑去。
洛恩抬弩,连射三箭。
第一箭钉住一张往前滑的小床。
第二箭射断床下白烛线。
第三箭从艾莉耳侧飞过,把一只悄悄伸向她白蜡的小手钉在墙上。
艾莉没有回头。
她把那截白蜡贴得更紧,嘴唇被咬出血。
“诺尔,诺尔,诺尔……”
她一遍遍喊。
每喊一次,最深处空床上的那只断鞋就晃一下。
白袍修女终于向她走来。
它怀里的蜡婴张开嘴,发出的却是许多大人的声音。
“别喊了。”
“孩子睡着就不会疼。”
“把名交给钟,钟会替他活。”
罗文挡在艾莉前方,刀锋贴着地面斜斜举起。他不能劈修女,也不能让修女靠近。
于是他把刀换成了盾,任由白蜡珠从修女袖口飞来,打在刀身上,一点点凝成厚重蜡壳。
齐云的经声就在此刻压入钟腹。
童歌一层,佛经一层。
前者软,后者沉。
软的要人睡下,沉的要人从苦海里抬头。
活着的孩子胸口火苗一寸寸低下。
齐云张口,诵《地藏王本愿经》。
经声不高。
它从长廊地板下沉下去,像一层厚土压住那些飘浮的童歌。歌声仍在,却被压出短短空隙。
一息。
足够。
判命锁住白袍修女。
绛狩火化作细线,沿着姓名牌背后的脉络钻入墙缝。火不烧牌,不烧孩子,只追那枚藏在钟心里的收名钉。
罗文立刻会意。
“护牌!”
巡夜者散开。
他们以瓶火护住那几块仍有活气的姓名牌。
洛恩护在艾莉身边,手弩连发,射碎几个扑来的蜡壳孩子脚下白烛,逼它们倒回床边。
钟心深处传来尖细摩擦声。
收名钉被绛火逼出。
那是一枚白金色小钉,钉身挂着许多孩子的名。
白袍修女猛地抬手,铃声大作。
齐云一指按下。
咔。
收名钉碎了。
育婴修女胸口从内向外裂开,白袍下没有血肉,只有层层叠叠烧尽的蜡名。
那些蜡名被绛火一卷,化成灰白烟尘。
童歌散了。
长廊里的蜡壳孩子一个个坐回床边。
几个胸口仍有火的孩子茫然抬头,像刚从很深的梦里醒来。
“妈妈呢?”
没人回答。
艾莉跑过去,把其中一个孩子抱住。
那孩子胸口火苗很弱,贴着艾莉手里的白蜡轻轻蹭了一下。
钟楼中央升起一座旧路烛底座。
罗文取出白鸦营主烛分出的那一点白火,双手捧着,放上底座。
火没有立刻燃。
艾莉站起来。
她擦掉脸上的泪,一字一句念出那几个仍有活气的名字。
“诺尔。”
“米娅。”
“赛恩。”
“莉塔。”
每一个名字落下,底座上的白火便高一分。
最后一名孩子抬起头,跟着说出自己的名字。
第一路烛燃起。
钟楼外的童歌化成短促哭声。
随后,哭声散入荒原。
火一亮,长廊里的温甜气息立刻退了半截。
那些凝在床单上的糖饼味、甜粥味、旧木头味,全都散成一层淡淡灰尘。
几个被救回来的孩子抱在一起,胸口火苗还很小,受不得风。艾莉把自己的白蜡火分出一点,一一贴过他们的姓名牌。
罗文让巡夜者把空床上的断鞋、木牌残片和那几截未熄的小白蜡收好。
“都带回营里。”他说,“没人认领,就放在主烛下。”
洛恩把弩箭从墙上拔下来,箭头沾着白蜡。他把蜡刮进小铁匣,脸上仍有余悸。
“它们说得太软了。”
艾莉抱着那个名叫诺尔的孩子,低声道:“软的也会杀人。”
齐云扫过裂开的钟腹。
钟楼的本体已经失去压迫,深处却还留着一条极细的白烛线,线的一端通向城内。第一路烛点亮之后,那条线没有断,只是由收灯变成了送火。
这座外环旧礼点被夺回来了。
可圣城仍握着线的另一端。
罗文把这句话记进心里,脸上却没露出退意。他让人把孩子们排成一队,活火在前,残蜡在后,像把散落的名字重新串回一根线上。
墙上浮出一行旧教会铭文。
洗去旧我,方入白城。
第一路烛的火光沿罗文怀里的旧图游走,照向冻泉洗礼池。
艾莉抬头。
“那边有人在忘记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