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钟楼时,众人身上都沾着白蜡粉。
风一吹,蜡粉从斗篷边缘散开,在黑盐地上落成细白痕迹。
身后的孤儿钟楼暗了许多。
裂钟仍悬在高处,钟腹里还有很轻的哭声。
那几个救出的孩子被两名巡夜者护着送回白鸦营,罗文只回头望了一次,便继续向前。
冻泉的水汽比钟声来得更早。
起初只是冷。
瓶火的玻璃壁结出一层霜。
随后,路变湿了。
黑盐被水汽泡开,踩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声。
洛恩指着前方一块断碑。
“过了断碑,再往右……”
他说到一半,停住。
“再往右做什么?”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弩,像刚刚从梦里醒过来。
艾莉手里的白蜡滴下一点。
蜡落在地上,化成一个模糊名字,又被水汽吹散。
齐云胸前的残痕在这里弱了下去。
血堂经声退到很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水声。
很平。
很白。
像有人用银盆一遍遍舀水,浇在头顶。
冻泉洗礼池就在坍塌礼拜亭下。
礼拜亭只剩四根柱子,柱顶缠着白蜡藤。池水没有波纹,凝在中央,白得像一大块烛泪。
池边摆着一排洗礼盆。
每只盆里都有半张脸。
倒影比本人慢半拍。
罗文靠近时,盆里的他也靠近,只是晚了一瞬。
盆中倒影张口。
“把旧名洗掉。”
罗文手腕一颤。
他肩上的一根白鸦羽暗了一下。
“别听。”
他说完,自己却按住了左臂。
那条旧伤的来历,在他脑中淡了一瞬。
洛恩退了一步。
“我刚才……为什么跟来?”
艾莉猛地抓住他袖子。
“你被棺路拖走过,齐先生救了你,你要来还这条命。”
洛恩眨了眨眼。
“对。”
他用力点头。
“对,我要还命。”
可这句话并没有立刻稳住他。
冻泉里那只银盆轻轻一转,洛恩胸前职业徽记又暗了一圈。
他握着手弩,弩弦已经拉满,手却忽然找不到该瞄向何处。
“弩手。”
齐云只说了两个字。
洛恩肩背猛地绷直。
这个称呼比名字更快落回他身上。
他抬弩,朝自己脚下那只洗礼盆射出一箭。弩箭穿过盆中倒影,倒影的嘴被钉住,洛恩胸前徽记随之亮回半分。
“能用。”他喘了一口气,“打倒影的嘴。”
罗文立刻喝令巡夜者分散。
一排弩箭射向洗礼盆。
盆中的半张脸纷纷闭口,岸边回荡的“旧名沉下”少了一层。
可冻泉很快变了法子,水汽从池边漫起,绕过弩箭,钻入众人靴底。
一名巡夜者低头,脚踝下方多出一圈白水。
他刚要喊自己的名字,声音却被水汽吞掉。
艾莉扑过去,把白蜡火贴到那人袖口。
“你叫哈德,你母亲给你缝过红线护符,你昨天还嫌粥太咸。”
这三句话落下,那人喉咙里堵住的音终于冲开。
“哈德!”
白水退去半寸。
齐云扫过池边众人,知道这一关不能单靠神通压过去。
冻泉洗掉的是人对自身的确认,白鸦营这些人若只靠外力保住,入城后仍会被更深的礼法夺走。
“互报来处。”
他让罗文把队伍分成两组。
每人报自己的名,也报身边人的名;每人说来此目的,也说对方为什么同行。
说错便由旁人立刻纠正。
一时间,冻泉边响起许多断续的声音。
“哈德,白鸦巡夜人,左手少一指。”
“洛恩,弩手,欠命,嘴碎,怕冷。”
“艾莉,能听见名,不归钟楼,也不归冻泉。”
被点到的人一次次抬头。
名字在人群中传递,像瓶火在风里递火,弱,却没有熄。
冻泉的水汽被这些声音逼得退开半圈。
洗礼盆里的半张脸不再齐声开口,它们开始各说各的。有的喊“你曾偷过火”,有的喊“你忘过同伴”,有的喊“你想逃回营里”。这些话夹着真事,越真,越能刺进人心。
罗文干脆把短刀反插在地。
“谁想逃,报出来。”
一名巡夜者喘着气举手。
“我想。”
“报完继续站位。”
“我怕水。”
“怕水也站位。”
这一来,冻泉反倒失了几分力。它洗人旧名,最怕活人把软处自己说出口,再用动作撑住当下。
洛恩低声骂了一句,跟着喊:“我也怕,我还怕死在这里没人给我收弩。”
艾莉回他:“我给你收。”
“那我还能再射几箭。”
短短几句,白鸦队的阵形重新稳住。
齐云指尖绛火却收了一寸。
他要的正是这一点。
水汽绕着阵形转了三圈,终于找不到最薄的缺口。
洗礼盆里的倒影开始急躁。
它们不再慢半拍,开始抢在本人之前开口。有人刚吸气,盆中倒影已经先一步喊出他的恐惧;有人刚抬手,倒影已经把手按进水里。
齐云没有替他们堵住所有声音。
他只在阵形边缘留下一圈山根镇重,让每个人脚下都有可踩之地。
其余的,交给他们自己守。
声音刚落,冻泉中央的水面浮出一张倒悬的脸。
洗礼司祭在泉底。
它头朝下,双手捧着一只银盆,长袍在水中垂成白色花瓣。
它的嘴没有动,岸边所有洗礼盆却同时开口。
“旧名沉下,新人归城。”
一名巡夜者胸前的职业徽记褪去半圈。
他脸色骤白,抬手去摸徽记,却像一时想不起那东西代表什么。
齐云没有立刻出手。
他让罗文拔下一根白鸦羽。
“伸进去。”
罗文把羽尖探入水汽。
黑蜡封线立刻褪色。
他手指一紧。
“这根羽……”
他卡住。
数息之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名字。
“西蒙。三年前死在巡夜路上。”
齐云以判命照入池水。
水底悬着许多倒置姓名牌。
名字沉在那里,未碎,未灭,只是被洗离了人身。
“名字还在泉底。”齐云道,“能取。”
罗文的肩稍稍松了一分。
洗礼司祭举起银盆。
水面倒影一排排抬头。
“把来处交出来。”
这一次,艾莉的声音空了一瞬。
她张口,却没有立刻喊出自己的名字。
洛恩脸色一变。
齐云脚下骤重。
神仙山的山根之力压入地面。
冻泉边的湿土被压出一圈暗纹。
“围火。”
罗文反应极快。
白鸦巡夜者围成半圈,瓶火放在脚边。
“报名字,报来此目的。”
他第一个开口。
“罗文,白鸦巡夜人,来点第二路烛。”
洛恩接上。
“洛恩,白鸦巡夜人,来还命,来点第二路烛。”
艾莉捧着白蜡,声音起初很轻。
“艾莉,无灯民……”
她顿了顿。
冻泉水面泛出一张空白小脸。
齐云脚下山根再压一寸。
艾莉猛地吸气。
“来听活人的声音,来点第二路烛。”
每个人的名字落下,脚下暗纹就稳一分。
洗礼司祭的银盆开始震动。
齐云向前踏出。
水面所有倒影同时转向他。
“界外人。”
“洗去旧身。”
银盆里的水化成一道白光,照向齐云眉心。
见空不坏催发。
齐云的身形在水光里淡下去。
倒影找不到可落之处,盆中水光穿过空处,打在对岸石柱上。
判命顺着刚才那一照落入泉底。
倒置姓名牌中,有一枚罪业最重。
那是司祭自己的旧名。
它曾为无数人洗名,把他们送入白城,最后连自己的名字也倒挂进泉底,用整座冻泉继续行礼。
绛狩火沿那枚旧名烧入银盆。
银盆裂开。
冻泉水面出现一道长长缝隙。
“点火!”
罗文捧起第一路烛分出的白火,冲到池边。
池水还在拦他。
洛恩和另一名巡夜者抓住他的腰带,硬生生把他送向中央石座。
火落下。
第二路烛底座从水下升起。
白火贴上烛芯。
冻泉猛地一震。
洗礼盆里的半张脸全部碎开。
水不再洗名。
几枚倒置姓名牌被泉水吐回岸边,啪嗒落在湿土上。
罗文跪在池边,捡起一枚。
那是一枚裂开的白鸦羽徽。
背面有血蜡写成的字。
我们在断桥下方。
还在告解。
第二路烛火沿旧图转向。
断桥告解所亮起一粒灰白小点。
罗文把那枚羽徽握进掌心。
左臂旧伤再次收紧。
告解声先到了。
还未见桥,众人已经听到许多声音从雾里传来。
“我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