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穿墙而过。
它先从远处来,落进铜管里,又顺着地板钻入脚底。宋婉扶着刚救回的少年,掌心火线还未散尽,脚下铁板已被震得发颤。
外环生活区立刻动了起来。
药柜扣死。
菌袋收绳。
净水桶压铅盖。
钟响一声,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这比任何命令都可怕。
守闸老人提灯往总廊方向走。
“跟上。”
总廊外门半嵌在水泥和青砖之间,铁门厚重,门缝透出灰白雾气。
门边挂着许多木牌,木牌上没有姓名,只有编号、时辰、手印。
齐云靠近那扇门时,神仙山轻轻一动。
远处似有冷线拉了一下。
同一时间,坡道外。
雷云升把阵盘贴在地面。
九松站在他身后,望着坡道口垂落的残灯。
“能接到吗?”
“能接到一点。”
阵盘铜线亮起,第一圈刚走完,地下钟声又震了一次。
啪。
阵盘边缘裂开细口。
雷云升手腕发麻,阳神像被一柄铁锤隔空敲中。那股回震慢了半息,等落进他这里,已经变成钝痛。
“里面更急。”
他咬着牙,把铜钉压回阵盘。
“外侧慢半息。总廊门内快半息。时间不齐。”
九松听懂了其中凶险。
支援慢半息,里面就可能先死一批人。
总廊铁门内传来链条拖动声。
雾气向两侧分开。
一个老人从门后走出。
他比守闸老人更老,旧工装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钥匙有新有旧,有铜有铁,有几枚已经磨到看不出齿形。
“方仲岳。”
他报出名字,语气平直。
“外环轮值总管。”
老749员望着他腰间钥匙,声音发紧:“你们这些年……一直在轮值?”
方仲岳把手按在铁门边。
“钟没停,人就得在。”
铁门内传出第二声钟。
宋婉胸口都被震了一下。
方仲岳展开一张油布图。图纸用铅笔、朱砂、黑泥三种痕迹改过很多遍。四道深闸像四枚铁钉,钉在总廊核心下方。
“拔轴下迁。”
方仲岳指尖点在图纸上。
“把总廊核心下沉,避开地面干预,保外环继续转。”
老749员脸色更白:“下迁会牵动地脉。”
“地面迟了这么多年。”
方仲岳抬头,嗓音没有抖。
“你们迟到的人,凭什么一来就说不能?”
齐云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落在图纸夹层。
油布被翻动时,里面有一条灰线露出一截。那灰线很细,笔迹和方仲岳的手不一样,也和老749档案不一样。
坡道外,雷云升也捕捉到了这一截。
阵盘裂口里,灰线投出一道淡影。
他把铜钉压下,声音从法讯里传来。
“师尊,图纸夹层有后补线。线头往外走,指向五城地基承接口。”
方仲岳手指猛地一顿。
总廊深处,第二声钟的尾音尚未散尽。
第三声已经从更深处压了上来。
铁门旁的木牌齐齐一颤。
齐云抬头,望向门内灰白雾气。
方仲岳腰间钥匙互相撞了一下。
声音极轻。
在钟声里,像一截骨头碰到铁。
方仲岳没有立刻让他们进门。
他把油布图重新卷起,放进一只铁筒。铁筒内侧贴着干燥符,符纸已经发黄,边角却刚换过。这个动作让齐云多停了一息。
一个存心欺瞒的人,未必会如此爱惜一张图。
方仲岳走到总廊外墙前,掌心贴上墙面。
墙里传出许多细碎声响。
水流声。
铜管受热膨胀的轻响。
木牌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的声音。
方仲岳的手没有离墙。他靠这一掌,就像能知道哪个区灯灭,哪个闸还撑着,哪个孩子又在钟声里忘了口诀。
“你们说接管。”
他说。
“接管之后,灯谁修?净水桶谁验?灰泥冒泡,先封哪条线?折时牌乱跳,谁知道哪块牌还能信?”
老749员张了张口。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出来。
方仲岳转身,望向齐云。
“地面人会用大阵,会用法网,会说总规矩。可这里靠小规矩活。
灯罩擦不干净,虫子就往里钻。药柜扣慢一息,霉气就进药材。孩子背错一句,钟响时就会往错口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你们来得太大。”
齐云没有反驳。
他问:“第七十二区外环口,现有多少人?”
方仲岳顿了一下。
“三百一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