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立刻转移的?”
“老人孩子一百零九。伤病四十二。其余人能拿枪,能搬闸,也能死在岗位上。”
齐云道:“你记得很清。”
“记不清的人,早被钟吃了。”
总廊里的雾气翻涌了一下。
雷云升的法讯再次传来:“灰线尽头确实牵五城。若下迁,五城地基先受力。”
方仲岳握住铁筒,手背绷到发白。
他仍没有松口。
可他的站位变了。
刚才他挡在门前。
此刻,他侧开半步。
半步之外,就是总廊深处。
齐云踏过那半步。
总廊内的冷雾贴着脚踝涌来,像一层低低的水。宋婉跟上时,流火铃自动缩了一点,火纹贴进铃身深处。这里的阴冷会压火,赤焰若外放太猛,反会引来墙中灰根。
方仲岳没有提醒。
宋婉自己觉出来了。
她把火收得更细。
总廊两侧的墙上挂着许多工具。
扳手,铁钳,手摇灯,旧式封条,铅线盘,还有一排磨得发亮的闸柄。每一样工具下方都有刻痕,标明归位方向。这里不像一座避难地,更像一座还在呼吸的地下工坊。
方仲岳走到一处低台前,抬手按下铜钮。
低台上浮出一幅更小的总廊剖面。剖面光线很暗,四道深闸的标记却很亮。亮得过分。
齐云只扫了一眼,便道:“这四道闸亮得太齐。”
方仲岳看了他一眼。
齐云继续道:“人工轮值的地方,不会齐到这种程度。齐得像有人从下面同时点灯。”
方仲岳手掌压在低台边缘。
这一点他未必没有察觉。
只是他不愿承认。
老749员低声道:“当年的减压闸需要人值守,是因为法阵承压不足。若四道深闸能同步自亮,说明它已经接入了另一套东西。”
“或者说明我们这些年补得好。”
方仲岳的语气硬了起来。
宋婉忽然开口:“若补得好,刚才那个孩子手上的灰线从哪里来?”
方仲岳转头。
宋婉没有退。
“守住一件东西,和被那件东西拖着走,差一口气。”
总廊里有水滴落下。
滴答。
滴答。
像在替第三声钟倒数。
坡道外,雷云升把这些对话听得断断续续。他将能听到的字全部记进阵盘边缘,又用铜钉标出方仲岳说话时低台光线的变化。
他开始怀疑,那东西不止借钟声。
它也在借人的坚持。
方仲岳忽然把手按在低台上。
低台边缘有一圈小小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对应一次修补。他年轻时刻下的痕迹在最里圈,线条直,手劲足。
后来刻痕越来越歪,越来越浅,有些甚至是别人代刻。总廊在他手里活了太久,久到他的手劲从直变弯,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守一座工程,还是在守那口不肯停的钟。
“五城地基承接口。”
他低声重复雷云升的话。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新。
新得刺耳。
可低台灰线偏偏指向那里。
齐云抬手,黑白界线在掌中浮出一瞬,又收回去。
“方仲岳,地面迟了,你可以不信地面。可这条灰线,出自你们总廊内部。”
方仲岳脸上肉皮紧了紧。
“我会查。”
“钟不会等你慢慢查。”
第三声钟从深处压来。
这一次,门边木牌翻起了三块。
木牌背面空白,空白处渗出灰水。
宋婉一把扣住流火铃。
方仲岳望着那三块木牌,终于把铁筒递给身旁守闸人。
“开乙组撤离线。只开一线。”
他还在克制,还在试图掌控。
但这一句,已经让总廊深处传来的钟声乱了半拍。
门内第三声钟彻底响开时,方仲岳抬手扣住低台边缘。
他的指甲在铜锈上刮出几道白印。
“进。”
只一个字。
门后的锁同时弹开。
十几道铁栓按先后次序退回。最里面那道铁栓退得最慢,像有一只枯瘦的手隔着门板攥住它,不愿把最后的门缝让出来。
方仲岳没有回头。
他把腰间短刀解下,递给身旁守闸青壮。
“我若在里面乱喊,别听。”
那青壮脸色发白。
“方伯……”
“听钟,听灯,听闸柄。别听人。”
这句话落下,许多外环住户脸上的血色都退了一层。
他们怕的东西有了形状。
它会借人声,会借熟悉的脚步,会借最应该回头的一瞬。齐云袖中黑白界线无声一转,把门缝处渗出的灰光切开半寸。
半寸足够方仲岳迈进去。
也足够齐云记住这条规则。
门缝里的灰光贴着地面伸出一线,碰到黑白界线便缩回去。
它没有硬冲。
它在试探。
齐云抬指,剑光压在门槛上。剑光很细,只断灰光,不伤门板。门内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拖着湿透的衣摆在里面走了一步。
方仲岳听到那声音,肩背绷紧。
他认识那步子。
所以更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