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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漪谷终年覆雪,恍若天地将一腔悲怆凝成永冻的霜痕。
谷中无活木,唯剩枯槎参差如铁,枝桠皆覆冰晶,风过时相击作响,铮铮若断剑哀鸣。流风自谷底盘旋而上,卷起满地雪茸花,沸雪漫天,似一场永不停歇的苍白祭典。
雪漪浮廊悬于谷间,非木非石,廊柱镂空处凝着霜纹,形若泪痕,蜿蜒而下,坠入廊下寒潭。
廊中设一石案,立有一碑,无字,似有悲声自裂痕渗出,与廊外风雪呜咽相和。
失剑的殢无伤立于廊畔,一身墨雪之衣与雪同色,闭目倾听,风里最细微的震颤之声。
这方天地于他,是永囚的牢,亦是唯一的归处,每一寸寒寂,皆是他以百年孤寂,一寸寸凿刻出的心牢。
“那口剑,是我所见世间最纯粹的剑,简单、杀戮,是你的意义。为何失了那口墨剑,却仍无法将你从吾记忆中连根拔除?”
似问剑,更似问心。
“遗憾,是勾情未极的韵调;结束,却是停不下缅怀的激念,而吾厌倦了这种被羁绊的感觉,哀吟的剑声,想要遗忘却又萦绕不散。”
问剑,问己,心境之动搅动谷中风雪,更似自囚之人的问道。
俯身看去,一枚谷中特产之莹白雪痕石,出现在视野之中,其霜纹如泪痕蜿蜒。
殢无伤拾起雪石,指尖掠过之处,冰晶竟渗出极淡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坠入廊间。
闭目倾听,耳畔风声如常呼啸,却隐约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枯槎相击的断剑哀鸣,而是极远处,若有若无的弦音震颤,刺入耳膜深处。
殢无伤垂眸,墨剑不存,如泣嗡鸣之声回荡这方天地。
却不再如往昔那般凄厉,反而似在低语,在探寻,在渴求某种挣脱。
他忽而将雪痕石握在掌中,掌心贴住那渗血的纹路。
终末之境震颤骤现,如墨山水铺展而出,却又在中途戛然而止,化作万千细小的光点,如星屑散落四方。
风雪涟漪激荡,映出的千片人影竟开始彼此交融、重叠。
殢无伤瞳孔微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然收手,后退半步,墨剑归于沉寂。风雪骤停,谷中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唯有廊柱上的水珠仍在持续滴落,坠地之声清脆如碎玉,在寂静中声声叩问。
“执念为牢,囚我护我……若破此牢,剑将何往?”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碎玉。
话音未落,忽有风雪,掠过他鬓发,轻拂如故人絮语。
他抬手捉住那雪晶,晶体却在触及掌心的刹那,倏然化作水滴,散为尘埃。
雪漪谷的风,悄然转了向。
“嗯~”
察觉有人来到,殢无伤收拾心神,坐于浮廊之下,雪石之上。
就见无衣师尹在撒手慈悲护卫下,迎着风雪来到。
撒手慈悲见到此事的殢无伤,暗道:“他的剑魄,与初见时的那种睥睨天下不同了,是因为丢掉墨剑的缘故?”
殢无伤看向无衣师尹,说道:“无衣师尹,你不该带其人来此地。”
说话间,谷中寒风骤起,吹起满地霜白。
身处风雪之中,无衣师尹不见一丝影响,反而十分有耐心地说道:“看来与命萧疏的剑决,对你着实影响不少,以前这个时候,你已经拔剑了。”
“自我踏出慈光之塔,困束吾的心牢已破,闲人勿进,不再是吾之规矩。”
殢无伤观赏谷内风雪,轻声说道。
“看来,与命萧疏一战,确实对你有影响。
无衣师尹感慨一番,对撒手慈悲吩咐道:“你就退出十步之外吧。”
“嗯。”
撒手慈悲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十步之外等候。
无衣师尹自袖中取出一块赤色嶙峋的怪石,递到殢无伤面前,“我知你喜爱怪石,今日特为你带了此赭石。”
殢无伤侧过身,说道:“这些石头,已经无法再入吾眼。”
无衣师尹为之介绍道:“此石非同一般,它握在手中,会因为人之温度使得颜色变化加深,吾虽不知你为何放弃这一爱好,但此石之特别,让吾一看到便想到你了。”
“哼!”
殢无伤冷哼一声,自无衣师尹手中接过赭石,却是未看一眼,放入袖中。
无衣师尹见此,发出一声轻叹,“唉~吾与你,总是有些距离。”
“是吾疏离世情。”
殢无伤冷淡回道。
无衣师尹向他抱怨道:“自出任武帝城太宰以来,吾肩头是越来越沉重了。”
殢无伤淡然道:“吾只行自己之路,过往已无法再羁绊于吾。再加上如今,墨剑已失,吾需闭关一段时日,调整吾之剑。你有所图谋,需靠自己。”
无衣师尹笑道:“哈~你确实是与在慈光之塔时不同了。若是以前,哪怕是留有情分,也不会如此说。怕是会疏情依旧,根本不会给这么多的解释。”
“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的坦诚。或许,我该早些让人入武帝城才是。”
“我入武帝城是为了找人一证吾之剑,而命萧疏确实是一名相当的对手。至于你··”
殢无伤平静地说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替你报仇。”
无衣师尹轻笑道:“你还是说的如此凉薄,但我依然要说一声,多谢。”
随即,转身招呼撒手慈悲,“撒儿,我们回去吧。”
“嗯。”
二人就要动身离开雪谷。
“吾从不说假话。”
殢无伤对着要离开的无衣师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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