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深处,一片花楸林。
时值腊月,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上却密密缀满珊瑚红的浆果。
远望如一片灼灼燃烧的红云,在素白冰雪间格外鲜艳暖人。
林中空地,白衣少年龙腾正持剑疾舞。
剑光煌煌,大开大阖,每一式皆倾尽全力。
汗珠自他额角滚落,浸湿鬓发,喘息声渐重,身形却无半分滞涩,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倾泻于剑锋之上。
日影逐移,寒光渐敛。
龙腾一式“长虹贯日”奋力刺出,真气已近枯竭,脚下猛地一个踉跄,以剑拄地,方才稳住身形。
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地面洇开深色痕迹。
便在此时,林外忽传来一道苍劲嗓音,如古松振雪,字字沉浑。
“不想雄帮主以铁腕立世、杀伐果断,少帮主却是如此宅心仁厚、侠骨丹心。”
“谁?!”
龙腾骤然回身,目光射向声来之处。
只见红林掩映间,唯见不远处河面粼粼,倒映石桥上一道高瘦身影,面目模糊,恍若云中孤鹤。
还不待龙腾辨清水中倒影究竟是何人。
忽有一阵暖风拂过林间,不似腊月寒息,反带融融春意,将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轻轻撩起。
龙腾心头一凛,再定睛看时,河中倒影之人已悄然无踪。
下一刻,便见前方一株花楸后青衫微动,一人负手转出——白发散披,面容清癯,正是裘图。
龙腾面上戒备之色稍缓,直起身,将长剑“锵”一声归入鞘中,语气平淡道:“我还道是雄霸来了,原来是裘教头。”
他抬手抹去额间汗水,目光直视裘图,“教头此来见我这笼中雀,不知有何指教?”
但见裘图闲庭信步般走近,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抬起,缓缓捋动银须,眼中似有淡淡玩味。
“老夫还以为,少帮主见我便要逐客,甚至效仿昔年祢衡击鼓,骂座一番。”
“呵呵呵......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龙腾嘴角微扯,撇过头看向身旁林梢,语气冷淡,“教头非是奸恶之徒,我自不会口出恶言。”
他顿了顿,神色稍正,“龙腾还要多谢那日长街之上,教头出手,诛杀那六名禽兽。”
“若真任由雄霸将那六人押回天下会审问……”
“呵!”龙腾冷笑摇头道:“只怕难免有人上下打点,最后不了了之。”
“虽说教头让他们死得太快,但终究……也算告慰了魏家在天之灵。”
“少帮主未免太小觑你爹了。”裘图踱至近前,语声沉缓道:“此六人所犯乃人神共愤之罪,既已当众揭发,雄帮主岂会徇私?”
“雄霸心如寒铁,视人命如草芥。”龙腾斜睨裘图一眼,“麾下于他不过鹰犬走狗,他自然不惜舍弃。”
“可寻常百姓在他眼中,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此事过后,他岂会再过问半句?”
说着,抬首闭目,“若那六人家属使些银钱,刑堂那些人有几个能不睁只眼闭只眼?”
“教头是江湖耆宿,何必在晚辈面前装糊涂。”
裘图转头看向远处,默然片刻,颔首轻叹道:“少帮主所言……确是洞明世情。”
“倒是老夫,多年不理俗事,竟有些……迂阔而远于事情了。”
龙腾将脸别过相反一侧,望向枝头赤红浆果,“雄霸让教头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莫非又要劝我认同他那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的道理,好与他同流合污?”
但见裘图踱步至一株花楸旁,伸手轻触冰凉浆果,缓声道:“帮主命老夫来,是指点少帮主琴棋书画,兼讲些江湖见闻、处世之道。”
“不必了。”龙腾抬手应道,斩钉截铁。
“老夫敢问少帮主心中所求,究竟是什么?”裘图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
但见龙腾抿唇不语,只将剑柄愈握愈紧。
裘图亦不急,仰首望了望被红果割裂的苍穹,悠悠吟道:“《墨子》有云: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
“此可是少帮主心中之志?”
龙腾倏然回头,眼中火光跳动,沉喝道:“我并非不谙世事!”
“这般大同之世,岂是一人之力所能及?”
“我只知,为人当怀浩然正气、守仁恕之心,俯仰无愧而已!”
他踏前一步,字字铮然,“而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好志气。”裘图抚掌轻赞,旋即话锋一转,“但少帮主如今潜龙在渊,空有凌云志,却无翻天力,如何兴利?何以除害?”
龙腾闻言一窒,旋即强抑心绪,面色平静道:“那依教头之见,我当如何?”
“藏锋于鞘,敛锐于怀,静待天时,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裘图眸光深邃,幽光暗涌,“待风云际会之日,一鸣惊人,自有斡旋造化之机。”
“哈哈哈……”龙腾忽然大笑,笑声中却无欢愉,只有苍凉,“裘教头,非人人皆能如你一般,可隐忍数十寒暑!”
“也非天下种种不公,都等得起、等得到!”
但见裘图不动声色,继续道:“如今天下会如日中天,一统武林乃大势所趋。”
“其间虽有血雨腥风,但春秋无义战,自古皆然。”
“待江湖一统,纷争自熄,杀伐反较如今各派倾轧时为少。”
他略顿,声音放缓道:“再者,人生有涯,至多二三十年后,雄帮主终须退位让贤。”
“届时这江湖共主之位,自然由少帮主接掌。”
“你大可那时广施仁政,福泽苍生。”
“你不如我了解他。”龙腾嗤笑摇头,“他那般权欲熏心之人,不到咽气之日,绝不可能放手!”
“那也总好过少帮主如今这般——”裘图微微倾身,语带深意,“明知不可为而空呼口号,于世间却无半分实益。”
龙腾默然片刻,忽然问道:“教头以为,这江湖之中,是善人多,还是恶人多?”
裘图顿了一下,旋即捋须道:“善恶参半罢。”
龙腾猛然踏前一步,展臂激昂道:
“既为参半,为何江湖中弱肉强食不绝,武者欺压百姓司空见惯,却鲜有人敢挺身而出?”
“不过因恶者肆无忌惮,善者……”龙腾语气渐激,狠狠挥臂转身,“却皆如教头所言,藏锋敛锐,明哲保身罢了!”
寒风拂过枝头,红果簌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