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立良久。
却见龙腾忽将脊梁一挺,目光灼灼望向天际,“正因我是雄霸之子,我才更须站出来!”
但见他猛一握拳,“我要教天下人看见,连他的至亲亦不容其道!”
“我要让那些噤声之人知晓,世上尚有人敢振臂一呼——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他们不敢。”负手而立的裘图平静道出事实。
“是……他们不敢……”龙腾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满是无奈,“雄霸武功高绝,麾下数万之众,谁愿螳臂当车?”
“莫说我这微末功夫,便是放眼天下,能与他抗衡者……”
他猛地侧身欲转,眼风极快地从裘图面上掠过,身形却凝在半途。
旋即缓缓转回原处,眼珠急动数下,声气低了几分,“……亦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裘图恍若未觉那匆匆一瞥,只抬眸望向远山雾霭,转而问道:“少帮主这般恨帮主、恨天下会,可曾想过——若天下会一朝崩解,江湖又将如何?”
“自当由无双城统御。”龙腾答得不假思索,眉间隐现崇敬之色,“无双城乃正道魁首,名满江湖,人人称颂。”
“届时,自好过如今这般暗无天日。”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面色古怪道:“少帮主去过无双城?”
“不曾。”龙腾摇头。
闻言,裘图轻笑摇头,淡淡道:“既未亲见,怎知无双城便是正?怎知他们不曾欺压百姓、盘剥黎民?”
龙腾一怔,回身看向裘图,眉头拧紧道:“莫非有?”
“裘教头知晓无双城所辖百姓境况?”
但见裘图缓缓颔首,吐出八字,“民不聊生,尤为更甚。”
见龙腾神色震动,他续道:“天下会若倒,其所辖百姓,顷刻便会堕入水深火热。”
“再者,你爹并非不管百姓死活,而是管不过来。”
“你说他只在乎征伐江湖、一统武林,可那些被灭之门派,哪个不是与民争利、盘剥百姓?”
说着,裘图向前一步,语气凝重道:“老夫执掌铁掌帮数十载,深知江湖门派,鲜有不食民脂民膏者。”
“少帮主若真有救济苍生之志,何不向帮主请领刑堂之职,巡弋四方,约束帮众,护佑治下百姓?”
“这岂不比空守于此,更有益于世?”
闻言,龙腾面色挣扎,咬牙道:“可雄霸满手血腥,我岂能为他爪牙?”
“那你就忍心坐视百姓受苦?”裘图声音陡然转沉,“少帮主的清风傲骨,难道重过万民生计?”
“你甚至无需卑躬屈膝,只需明言欲匡正帮规、护佑黎庶,帮主必会应允。”
“这些年来你高倡仁义,可有一人随你而起?”
“既知此路不通,何不改弦易辙?”
说着,缓缓抬起枯瘦大手,轻拍龙腾肩膀,“若能终达目的,又何妨暂掩本心,虚与委蛇一番?”
“昔刘备屈身曹操,勾践侍奉夫差,皆忍一时之辱,成千秋之功。”
“成大事者,有时……需懂得迂回。”
龙腾垂首,望着自己握剑的手,青筋隐现,半晌方道:“可那些被天下会所灭的正道门派,纵也与民争利,终究顾忌名声,行事尚有尺度,不至滥杀无辜……”
“莫求一口吞天。”裘图轻轻摇头,“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救得一部分,便是一部分的功德。”
“昔孟子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少帮主今虽未达,却可择善而行,渐积跬步。”
龙腾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容我三思……明日此时,再答教头。”
“少帮主多想了,老夫不过是与少帮主探讨一下处世之道罢了。”裘图含笑摆手,袍袖微拂,“少帮主若愿随老夫学些雅艺,便来临渊居寻老夫罢。”
说罢,裘图眸底那丝微不可察的幽光悄然褪去,转身缓步离去,青衫渐隐于绛红林影之中。
唯留龙腾独立于绯红如血的花楸林中,身影寂寥,面色变幻不定,恍若胸中有万马奔腾,千涛翻涌。
这龙腾自幼受儒家教化,满口仁义道德,要劝服他,便须引经据典,以圣贤之言为钩,方能入耳。
他裘某人极擅歪理诡辩之术,对付这等初涉江湖的雏儿,自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再加上方才言语间暗运他心渡秘法,已在龙腾心中投下念种。
相信要不了多久,这龙腾便会将他所说之言奉为圭臬,言听计从。
他可不会忘了批命中的因龙而亡。
对他未来威胁最大的想来应是那图谋龙元的帝释天。
此獠欲借风云为棋,铲除雄霸,好提早现世,布局屠龙。
裘图自知眼下功力未足,难以正面对抗,唯有暗中布局,稍加制衡。
帝释天既以风云为刃,他便先执一子——将这龙腾握于掌中,以为后手。
待裘图走出龙腾所居院落,早有一名青衣侍女静候道旁。
见裘图现身,她盈盈一礼,轻声道:“裘教头,请随奴婢来。”
裘图略一颔首,随她沿青石小径向东而行。
行至一处白石拱桥时,裘图忽地驻足,转身遥望远方。
但见流云舒卷,隐约掩住天山之巅天下会总坛的巍峨轮廓。
其眉头微微一挑,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之色。
哟……这雄霸……计策倒是……过于简陋了……
竟想得出——偷?
而就在此时。
总坛,枕雪庭后院深处。
一道魁梧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掠至裘图居室门前,正是雄霸。
但见他左右略一环顾,见庭院寂寂、飞雪簌簌,四下并无人踪,眼底倏地掠过一丝精芒。
旋即袍袖微振,抬手便按上那扇乌木门。
掌心暗吐柔劲,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应手而开。
雄霸未有丝毫迟疑,一步踏入室中。
不过数息之后,屋内忽传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惊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