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同样浸透了他的蓝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轮廓。
他未运功抵御风雨,任由雨水顺着眉骨、鼻梁流淌而下,汇聚在下颌,滴滴答答落下。
时间在二人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
天地愈发昏暗,浓云如墨倾覆,将天光吞噬殆尽。
雷电如金蛇狂舞,撕裂层云,一闪更比一闪急。
狂风卷着雨幕横扫江面,岷江水势汹涌奔腾,浊浪层层堆叠,撞击岩岸发出闷雷般的咆哮,水位在暴雨灌注下节节攀升。
在断浪紧张注视下,那浑浊江水漫至大佛膝下一寸有余,竟戛然停滞。
足足一盏茶工夫,水位纹丝不动,反而隐隐回落。
停了?
断浪心中疑窦丛生。
我还道这裘老鬼神机妙算,莫非是高估他了?
纵是夏汛时节,岷江淹没佛膝也是数年难遇,如今不过仲春,雨势再狂又能支撑几时?
但见他缓缓仰面,任暴雨砸脸,眯眼望向墨云中那乱舞电光。
裘老鬼……你还有何后手……
身后聂风见水位滞涨,心头稍松。
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近日心事重重,许是故地重游,近乡情怯,加之将拜裘教头为师,身份骤变,难免心绪翻涌。
方才我执意留下,或许反扰了他独处之思……
便在此时,下游犁头峡最狭窄处,静立于汹涌江面的裘图阴鸷双眸,骤然一凝。
来了!
但见前方岷江入峡之口,浊浪层层叠叠咆哮扑来,一峰高过一峰,宛如千军摧城般压境而至——
下一瞬。
“轰——!!!”
裘图周身极阳真气勃然爆发,恍若金红流焰裹体。
焚风热浪怒卷排空,竟将灌入峡口的猛烈江风硬生生阻隔,并逆推出峡。
一时之间,风火相激,发出闷雷般的隆隆回响,震得两岸山岩簌簌滚落碎石。
其脚下翻滚的江面被热力一蒸,嗤嗤腾起茫茫白雾。
头顶倾盆雨幕遇急流而倒卷,雨滴如箭逆射升空,在半空回旋不休。
随即被灼热气浪一催,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江风卷着水汽与烟霭,在裘图周身盘绕成一道朦胧旋涡,仿佛蛟龙吸水,气象森然。
下一瞬,朦胧旋涡骤然崩散开来。
裘图忽地重脚踏浪,江面轰然塌陷三寸。
人已化作一道金红流光纵身而起,直扑右侧天公山那面赭褐色的观音岩崖壁。
那岩壁乃粉砂岩质,色如锈铁、质脆而疏,但总归是一整体。
但见裘图激射间,凌空收臂昂首,右拳紧握如巨锤。
青衫之下,筋络暴起,十三龙十三象的沛然神力混着焚山煮海的极阳真气轰然贯注拳锋。
一拳,直捣岩腹——
“罡斗摧城!”
势若罡风卷残垣,力摧铁壁万重关——斗转天倾,刚极返虚!
这一拳,极阳!极刚!
龙象齐鸣!霸烈无俦!
“轰隆——!”
拳落岩腰,惊天巨响炸开,岩壁赫然陷出一个数丈方圆的深邃拳印,边缘崩裂如蛛网。
两道尤深尤阔的主裂纹自拳印正心迸发,如狰狞恶蛟分头朝斜上方撕裂岩壳,碎石簌簌溅落江中。
裘图亦借反震之力倒掠而出,双足在左侧十八罗汉山崖壁上轻轻一点。
身形霎时静稳,掌影已化千重——
“莲花覆劫!”
莲台九品,包罗万象;法界三千,涤荡诸尘!
真气凝形,掌印绽作重重金红莲瓣,开合叠涌,如佛前法莲倾天而出,连绵不绝轰击观音岩壁。
“轰!轰!轰!……”
只见莲瓣所触,岩屑纷飞如雨。
原有裂纹急速蔓延攀爬,那两道主裂在裘图巧劲催逼下,眨眼已裂至崖顶,整片山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轰!轰!……”
突然,裘图毫无预兆骤然收掌,凌空一步踏出,如履平地般稳立两崖虚空。
青衫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双手徐徐负向身后,一双眸子古井无波,望着对面裂纹满布的崖壁。
随即,他缓缓斜睨垂眸,看向已然冲过峡口的奔腾怒流。
下一刻——
“喀啦啦……”
岩层断裂之声密集迸发,似万千瓷片同时崩碎!
“轰!!!”
江面顿时为之一暗。
只见半座赭褐崖壁斜斜崩裂,万钧岩体裹挟烟尘,如滚雷般轰然砸入峡口,正正卡在至窄处。
滚滚主浪恰似怒龙冲至,江流骤阻,怒浪撞上巨岩崩起千堆雪沫,水花激溅如雨,轰鸣声震彻数十里山川。
但见那岷江洪流受巨岩所阻,霎时如困龙怒啸,江水无从宣泄,只得翻腾倒卷。
浪花拍击山崖轰鸣如雷,溅起白沫丈高,水线为之疾升。
江心漩涡骤生,拉扯着断木残枝飞旋不止。
不过几个吐息间,上游波涛便已轰然淹至大佛膝下,犹自不息,层层叠叠向上漫涌,欲将那庄严佛膝渐渐吞入浑黄江水之中。
然而这时,裘图那颧骨高耸的脸上,眉头却缓缓皱起。
耳廓快速颤动间,任凭凶猛江涛声、滂沱雨声、裂空风声与滚滚雷声交织轰鸣,却仍清晰辨出其间夹杂的细微异响——
那是卡峡巨岩边缘与山体基座摩擦发出的咯咯哀鸣,即将崩解破碎之声。
不好!水势太大。
这块岩边缘石质怕是撑不过片刻,便要崩解溃散,被怒涛冲走了。
下一刻,便见裘图周身真气勃发间震开雨幕,身形骤动,如陨星坠江,轰然射入浑黄翻腾的江水之中,直向江底深处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