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风发觉断浪神色有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北长空。
当下不由站起身来,缓步行至佛膝平台边缘,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断浪道:“断浪,此等天象,恐有大雨将至,我们走吧。”
但见断浪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到聂风身侧。
在聂风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摇头,随后半蹲下来,垂眸看着脚下渐起波涛的浩荡岷江水。
江风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与长发。
聂风迎风而立,眉头越皱越紧;断浪则半蹲于地,面色淡漠平静,仿佛眼前汹涌的江流与他无关。
远方铅灰色的浓云正滚滚蚕食而来,云层深处电光隐现,闷雷声隆隆传来,似天公低吼,预示着一场暴雨将至。
忽然,聂风抬手撩开额前被风吹乱的长发,眉头微微一松,低头看向断浪,淡笑道:“你说,今日会不会岷江水涨,淹没大佛膝盖?”
半蹲的断浪眼也不抬,只吐出一个字:“会——”
聂风抬起头,脊背在猛烈的江风中挺得笔直,朗声道:“可如今不过仲春之际,春汛当难有此威。”
断浪沉默片刻,方道:“那应是不会了。”
“不过万事无绝对——”聂风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浓云,语气里透出几分担忧,“若今日水位真淹没大佛膝盖,火麒麟现身该如何是好?”
“我二人绝不是那凶兽对手,便是裘教头恐怕也难以将其制服。”
“莫要杞人忧天了。”断浪依旧盯着江水,声音低沉道:“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聂风果断摇头,斩钉截铁道:“怎么可能,我们可是好朋友,怎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断浪侧脸上,又道:“再说了,你心事重重的,我更是不放心。”
说着,他微微俯身,试探着问道:“你不会想要进凌云窟,寻找你爹的遗骸,入土为安吧?”
断浪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似嘲似讽的笑,“怎么可能,我断浪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
“怎会轻易将自个儿深陷于危险之中。”
这裘老鬼是怎么安排的,他难道就不担心待会聂风跟我进凌云窟吗?
万一聂风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好跟雄霸交代啊。
他不怕么……
随之转念一想——
我若是他……似乎也不会怕……
就在这时,聂风也半蹲下身,伸手在断浪肩膀上一按,面露温和笑意道:“不管你想做什么,作为朋友,我都会帮你的。”
“赴汤蹈火嘛。”
但见断浪肩头一振,随后反手将聂风的手打开,别过头,沉声道:“我没有什么想做的,如果你将我当做朋友,就让我一个人好好陪陪我爹。”
聂风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沉声道:“断浪,这么多年我还是很了解你的。”
“你此行一路上便心事不宁,便是方才你祭奠伯父之际,也同样有些神思不属。”
“我相信我的直觉。”
断浪神色微微动容,赶忙别过脸,冷冷道:“自作聪明了,聂风。”
聂风却不为所动,依旧看着他,“如果真的没什么事,你就不会让我走了。”
断浪沉默数息,终于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抬头看向即将遮蔽头顶的浓云,语气听不出情绪,“随你吧。”
下游江心,裘图独立波涛之上,远望那蚕食天穹的浓云,又瞥了一眼脚下逐渐汹涌、水位悄然上涨的岷江,微微颔首。
看来算的没错。
只是没想到这凌云窟与岷江连通不止一处。
得费一番功夫才行了。
念及此,但见裘图双手背负,转身面向下游,一步一步踏浪而行。
身随波涛起伏,一步踏出,江水自然将其送出一段距离。
而他步履看似悠闲,实则暗合水流之势,两相叠加,即便不运丝毫真气,速度也快得惊人。
只见他白发后扬,青袍拂动,两岸山峦草木如飞倒退。
不多时,便又顺流而下数里,来到一处险峻峡谷——熊耳峡,亦称平羌三峡。
此峡共分三段:犁头峡、背峨峡、平羌峡。
尤以犁头峡最为狭窄曲折,两岸山崖渐次收拢,如巨钳合抱,逼得浩荡江水由宽变窄,怒涛激荡。
连山竞险,接岭争高,气象森然。
裘图身形停在峡中至窄处,环然四顾。
只见右侧乃是天公山观音岩,临江壁立,岩体呈赭红色,属粉砂岩质。
岩壁上凿有观音龛,龛边刻一副楷书楹联——“芙蓉关江,嘉阳风水”。
岩壁怪石峥嵘,杂草丛生,岩缝间斜逸出几株倔强的野树。
左侧则是碧峰翠岭的十八罗汉山,山崖上一排天然石包凸起,状若罗汉趺坐,与对岸的观音岩隔江相望,恰似——十八罗汉拜观音。
奔涌的岷江水至此,被右侧崖壁猛然一挡,立时折转,水势在这一折间形成一个巨大的“7”字。
江水对冲翻滚,浪沫如雪,哗响如雷,真如被犁头翻过的田土,湍急猛烈,不可直视。
此处江面已不足七丈之距,可谓“舟行一线,天险自成”。
就这罢。
裘图满意颔首,斜眼看向远方天际。
但见浓云如墨,自西北天边滚滚压来,初时还只是天际一线灰暗,转眼间已吞没大半苍穹。
云层厚重低垂,边缘被天光映得铁青,内里却暗沉如泼墨,翻涌滚动间隐有电光如金蛇窜动,却闷着不响,只将天地间光线一寸寸抽走。
江风狂嚎,卷起细碎浪沫扑上佛膝石台,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天色迅速昏沉下去,远山近水都失了颜色,化作一片混沌灰蒙。
唯有那尊凌云大佛的轮廓在暗幕中愈发显出沉默巍峨。
“轰隆隆——”
惊雷终于炸响,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一片,自云层深处碾过,震得人胸腔发麻。
惨白电光倏然撕裂昏暗,将江面、山崖、大佛照得一片森然惨白,瞬间又归于更深幽暗。
豆大雨点毫无征兆砸落,起初稀疏,转瞬便连成一片,化作倾盆暴雨,自天穹狂泻而下。
雨幕如瀑,笼罩四野,岷江之上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
哗哗声与雷声、风声混作一团,喧嚣震耳。
电光不时撕裂雨幕,照亮如注雨丝和翻涌江水,雷声紧追其后,在群山间回荡轰鸣。
佛膝平台上,断浪蹲踞的身子一动不动,任由暴雨浇透全身,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前颊边。
眼神直勾勾盯着脚下汹涌江水,瞳孔里映出浑浊浪涛和不断拍击佛身的白沫。
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江水裹挟着断枝残叶,一波接一波漫过原本裸露的佛脚踝部石刻纹路。
继而一寸寸、一尺尺渐渐淹没佛陀脚背,又向着小腿部位侵蚀而去。
江风卷着雨雾扑在脸上,断浪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那不断上升的水线,喉结偶尔滚动一下。
其身侧,聂风垂眼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