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站在柜台后面。
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长衫的下摆拖到脚面。
手指在算盘上拨动,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饭堂里回荡。
只是目光时不时地瞥向二楼的楼梯口,每次瞥过去,目光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来,继续盯着算盘。
二楼的楼梯在饭堂的左侧。
楼梯的木板上钉着防滑的木条,木条已经被踩出了凹槽。
楼梯口的右侧有一条走廊,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走廊的两侧各开着几扇门,门板的漆是暗红色的,每一扇门上都钉着一块铜制的门牌,门牌上刻着数字。
甲一,甲二,乙一,乙二。
最里面的那间,门牌上刻着“丙三”。
门板关着,门缝中透出一线光。
光很弱,弱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到。
门内的房间里,那十几个人已经等了很久。
房间不大。
东西宽不到三丈,南北长不到四丈。
摆了四张桌子。
三张桌子是方桌,一张是长条桌。
方桌配条凳,长条桌配太师椅。
长条桌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太师椅放在长条桌的后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着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
他就是薛岛历。
此刻,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体靠着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十指微微分开。
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
但他的眼珠在缓缓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将房间里的每一张脸都扫了一遍。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十三个人。
他们围着方桌坐着,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靠着墙。
穿着不同的衣服,带着不同的兵器,但他们的目光都看着薛岛历。
坐在薛岛历对面的是一个光头男人。
他是铁头陀。
薛岛历的老部下,跟了他七年。
铁头陀的身体前倾,下巴几乎碰到了桌面。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薛老大。”
铁头陀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房间的墙壁都在嗡嗡作响,“那姓刁的小子,天榜第一,我们不服。”
他的话音落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震动了一下。
坐在条凳上的几个人坐直了身体,站在墙边的几个人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靠墙的几个人从墙壁上直起了身体。
铁头陀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他在天榜上排名第一,但我们谁见过他杀人?谁见过他出手?之前名不见经传,突然就变成天榜第一。这算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铁头陀旁边的一个瘦高个接话。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上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金色的丝线。
“就是。天榜高手,哪个不是一路厮杀过来的?天榜杀神黑凝雨,在天榜上待了多少年,杀了多少人?那是一步一步杀出来的。那才是实至名归的天榜高手。这刁德一,他算什么东西?”
瘦高个说完,将长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桌面上。
剑鞘和桌面碰撞,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
铁头陀又接了一句:“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欧阳府的客卿,吃软饭的。谁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去的。”
铁头陀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的喉咙都在震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房间里响起几声附和。
“对,算什么东西。”
“没听说过。”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一个坐在角落、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天榜第一?我看是笑话第一。”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就接了一句:“就是。谁知道他这天榜第一来路正不正!”
铁头陀将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得更多了。
“薛老大,您说句话。我们跟着您干。姓刁的不配当这个领队。”
薛岛历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叩击的声音被房间里的嘈杂声淹没了。
薛岛历的内心在躁动。
领队这个位置,他当然想要。
谁不想要?
带领一队人马去赤仙遗产,如果成了,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大皇子那边还会记你一功。
如果不成,如果不成,也没什么。
反正他们是亡命之徒,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
死在哪里都是死,死在赤仙遗产和死在刑场上,没有区别。
但他不认为方羽有什么真本事。
天榜第一?天榜第一是靠什么上的?就冲了一波皇宫牢狱,就天榜第一了?
这个榜单的含金量还没这么低呢。
所以薛岛历不认可方羽。
所以这空降的天榜第一,有没有本事带着一群人去赤仙遗产发财,薛岛历很持怀疑态度。
薛岛历的担心不在方羽身上。
方羽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京城的根基尚浅,之前背后最大的靠山也就是欧阳府,而现在欧阳府已经和他撇清关系了。
大皇子宴会上,方羽连一个自己的随从都没有带,孤身一人来赴宴。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有自己的人马,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自己的班底。
这样的人,不足为惧。
薛岛历担心的是,方羽是不是大皇子的亲信?
是不是大皇子安插在队伍里的眼线?
如果他们动了方羽,大皇子会不会翻脸?
薛岛历调查过了。
方羽来京城的时间不长,背景清白。
调查起来不难,方羽在欧阳府当过客卿,没有和大皇子有过直接联系,不是大皇子的门客,不是大皇子的手下,不是大皇子的任何关系户。
方羽的底细,像一张白纸,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至于现在嘛,大皇子用他,多半只是看中他的名头。
天榜第一,四个字说出去好听,能服众,真实实力存疑。
等到了路上,真的遇到了危险,真的需要人拿主意的时候,他那个天榜第一的名头能顶什么用?
薛岛历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将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交叉放在桌面上。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那些人的嘴都闭上了。
“不急。”薛岛历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