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在笑和不是笑之间,更接近于一种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本能反应。
他摆了一下手。“一言难尽。以后有空慢慢说。”
然后他的站姿变了。不是突然的变,而是身体的角度调整了半寸。
肩膀正了过来,手指从桌沿上收回去了,下巴的角度比刚才收低了一点。
这些变化加在一起,让他的整个状态从“叙旧”切到了“说正事”。
“有件事,”他说,“需要你陪我们去见一个人。”
陈芸芸看着他的表情,没有问什么事。“谁?”
“欧阳大师。”
陈芸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骨灰盒的包裹上轻轻压了一下。
师傅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人。不只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
每次提到的时候笔墨都很淡。
写他的阵法技术、写他的为人、写他在京城里的地位,但写到与他的交往时,那些句子总是在一个地方突然断掉,像写到一半被人从身后叫了一声。
师傅写笔记时喜欢在页边画些小东西,一片叶子、一朵云、一个看不懂的图案。
提到欧阳大师的那几页,页边是空白的。
“没问题。”陈芸芸说,“师傅认识的那些故人,我也想挨个拜访一下。告诉他们师傅走了。葬礼的时候,希望他们能来送师傅最后一程。”
方羽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落了下去。
他来找陈芸芸之前打过腹稿。
如果他提出见欧阳大师的要求,陈芸芸会问什么、会有什么顾虑、会不会拒绝。
他把这些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但陈芸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答应了。
但下面的事还是得说清楚。
方羽简略地讲了他和欧阳大师之间现在的关系。
用词很少,每个词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天榜第一,欧阳府客卿,缉拿令,撇清关系,敌对状态。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这些事实像摆棋子一样一一摆在桌面上。
陈芸芸听完之后的表情变化,方羽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看了看方羽,又看了看供桌上师傅的骨灰盒,然后又看回方羽。
“这样你还要去见他?”
方羽点了一下头。
陈芸芸沉默了。
沉默的时长大约够桌上的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三下。
然后她说:“这说明你信我师傅和欧阳大师之间的情谊。信到,觉得这份情谊,足够盖过你们之间的对立现状。但是。”
她把包裹重新抱回怀里。
“太危险了。我一个人去就好。”
方羽笑了一下。
这一下是真的在笑,不是之前那种“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半笑。
他一边笑一边从石桌边走开,往院门口的方向迈了半步。
“宽心。这件事不用你一个人扛。我会处理的。你安心待在这就好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你不用操心什么。”
方羽准备走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步伐很沉,踩在青砖上一步是一步,节奏不快但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样,说明走路的人没有在犹豫。方羽停下来回头看。
博昌全从月亮门那边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
他没有寒暄。
走到方羽面前,伸手拉住方羽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带了两步。
方羽的胳膊被他攥得有些紧,但没有挣开。
“刁小友,”博昌全压低声音,“你最好带着芸芸一起离开。”
方羽没有动,等着他往下说。
“这段日子,很多人来打探芸芸的情况。”
博昌全的嗓子压得更低了,低到穿过那两片嘴唇的气流几乎不带声音,只靠喉咙里的振动在传递信息。
“温溪当年在京城,不止有朋友。有些人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她的徒弟回京了。一些小角色来问,我还能应付。但有些人。有些连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拖几天。继续让她待在这,不安全。”
方羽听完之后愣了一下。这个反应本身就不寻常。方羽很少在听到新信息时发愣,他的习惯是在第一时间把所有可能的分支都推演一遍。但博昌全的话碰到了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死角。
他确实没想过言温溪还有仇家。
在方羽的印象里,言温溪可是和京城谁都有点深厚感情的样子,这样的人居然会有仇家。
博昌全像是看懂了方羽的表情。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一下扯得很难看。嘴唇往两边拉开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和哭的表情只差了眼角的一点弧度。
“总有人因爱生恨。不是所有人都如我这般。”
他把话断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下去。然后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控制。
“而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利益相争。当年温溪在京城的时候,给不少人留下过不愉快的回忆。”
方羽没有追问具体是谁。
不需要。
博昌全说“连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拖几天”的时候,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京城的权力层级是分圈子的,一个博家这种体量的家族,放在一般的地方是大鳄,在京城也不过是众多中等势力中的一员。
在博昌全得罪不起的那些人面前,硬着头皮拖几天已经是极限。
“我懂了。”方羽说。
他转过身去看陈芸芸。
陈芸芸正站在供桌旁边,面朝着他们,骨灰盒在她怀里的位置没有变。
但她的站姿和刚才不一样了。她的肩膀比刚才收紧了一些,下巴微微往里收,那是一种听到坏消息之后身体不自觉摆出的防御姿势。
她的目光越过方羽的肩膀落在博昌全身上,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苦涩表情上。
听见了。
方羽和博昌全刚才站的位置离她不过十几步,在这方安静的院子里,风都没有吹一下。
博昌全的声音压得再低,对于陈芸芸这种能从碎崇关一个人杀到京城的人来说,这段距离等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