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芸芸把骨灰盒放回供桌上,转过身,面朝博昌全。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很深。
从腰到背到颈是一条完整的弧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半空中,手指贴着大腿两侧一动不动。
这个姿势她保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长才直起身。
博昌全在她鞠躬的时候手抬起来了一半。
大概是想去扶她,手指已经张开,掌心朝前。
但那只手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又放下去了,手指一根一根地蜷回去,最后垂在身侧攥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芸芸直起身之后张开嘴。
她的嘴唇刚开始分开,舌尖已经顶上上颚准备发第一个字的首音。
从口型看那个字是“不”。她要拒绝。不想给博昌全添麻烦,也不想把方羽拖进自己的事里。她大概想说自己能行,能一个人处理,不需要别人替她挡在前面。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方羽在她张开嘴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她的口型。
他在这条信息传到自己脑子里之后用了不到半个呼吸做出反应。没有等她把这个“不”字说出口,他的嘴唇已经先一步动了。
“我自己就是人人喊打的,”方羽说,“麻烦一堆,不差你这一个。”
他把头往陈芸芸那边偏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简单,但方向很明确。
“不要多想。”
陈芸芸的嘴合上了。
她的眼睛在方羽脸上停了两息。那两息里她没有眨眼,瞳孔微微缩小了一点,然后恢复了正常大小。
然后她笑了一下。
和刚才走出厢房时的那个笑不同。
刚才那个笑是见到故人之后松一口气的笑,现在的这个笑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点,深到这个弧度不再是出于客气或礼貌,而是某种实实在在被触及到的情绪在她脸上找到了出口。
“多谢刁公子。”
方羽走回供桌前,弯下腰,双手把骨灰盒连同包裹一起捧起来。
包裹的粗布在他手心里有些糙,但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
一个成年人火化后的骨灰不会太重,除了那些烧不化的牙齿碎块和骨头残片之外,能装进罐子里的东西其实很少。
他把包裹贴在胸口的位置抱稳了。
两个人从博府后门离开。
出后门是一条窄巷,宽不过五尺,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两边的墙。
方羽在巷口停了一下,伸出右手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往外一翻,像把什么东西往外拨。街对面一栋旧茶楼的二楼窗户里,一个模糊的人影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了,窗帘重新拉上。
那是涅槃组织的人,负责外围接应。
方羽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陈芸芸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没有问要去哪里。
在他们离开博府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博府正门外停下来一顶轿子。
轿子是青色的,轿帘上绣着鹤纹,轿夫的肩带磨得锃亮。
轿帘掀开一条缝,从里面递出一张名帖。
管家接过名帖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他在博府当了十几年管家,什么样的贵人都见过,什么样的阵仗都经过。但他看到名帖上那个姓氏的时候,嘴唇还是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林大人派我来,想见见言姑娘那位徒弟。”
轿子里的人声音不大,语调客气。
管家弯腰陪笑:“请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家主。”
管家穿过前院、中堂、长廊,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博昌全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书房的窗户关着,光线很暗,桌上的文牍摊开了一页,上面的字好久没有被翻动,墨迹早已干透。
“林大人派人来了。要见陈姑娘。”
博昌全把手从额头上拿开。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醒。他看着管家,嘴唇动了几下才找到声音。
“就说我病了,高烧,起不来床。改日再登门赔礼。”
管家退后一步,又停住了。
“家主,林大人那边怕是不好打发。这是第三次了。上次是李家的,上上次是。”
“我知道。”博昌全打断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很硬。“能拖多久拖多久。”
管家点了点头退出去。
书房门合上之后,屋里又恢复了那种昏暗的安静。博昌全把手重新搭回额头上,天花板上的梁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高远,上面漆的颜色已经暗得看不出了。
窗户外头远远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刚才轿子里那声“林大人派我来”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不是不愿意,是能力有限。
京城这潭水有多深,他在水里泡了几十年比谁都清楚。
水面上浮着的那些。
朝廷官员,各大世家。
还只是看得到的。水面下卧着的那些,有的连名字都不能提。
他博昌全家大业大,但这些东西,稳的时候好用,风一大就撑不住。
幸好陈芸芸已经走了。
博昌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后的光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有言温溪的骨灰曾经放过的那张石桌,桌上长明灯还在烧,三炷香还没燃尽。
他把窗户关上了。
方羽领着陈芸芸穿过半个京城时,天色已经偏暗了。
他们是走着去的。
没有叫马车,没有走官道,专挑那些背街小巷和商户后巷绕。
他们经过一条专卖旧货的巷子时,陈芸芸的脚步慢了一下。
巷子两边摆满了各种旧物。缺了腿的太师椅、生了锈的铁锅、堆成小山的旧书画、用铁丝串起来的瓶瓶罐罐。
有个老头蹲在自己的摊子前面修理一只坏了的铜锁,铜屑掉了一地。
陈芸芸的目光从一个摊子上扫过去,上面摆着一排旧玉佩,有些断了绳,有些磕了角。
方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这些不会是。你师傅的东西流落不到这种地方。”
陈芸芸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跟着他继续走。
到了涅槃组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丁惠早已里面那等候多时。
看到陈芸芸的那一刻,丁惠笑了。
“陈芸芸。”丁惠喊出她的名字。
陈芸芸点头。
丁惠走上前,把油灯往墙上的挂架上一搁,腾出双手拉过陈芸芸的手腕。
她被拉得微微趔趄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腕。
“走,先给你找地方住。”
丁惠拉着她往走廊深处走,油灯在身后继续烧。
“你这衣服得换。走远路过来的衣服不能一直穿,纤维里全是灰,磨皮肤。鞋也得换,鞋底快磨透了吧?我看看。嗯,快了。饿不饿?先吃东西再洗。这边热水不好烧,得提前跟伙房说。”
陈芸芸被她拉着走,嘴里还在不断接话。
两个人从走廊拐角消失,声音却还在甬道里响了好一阵。
丁惠的声音清脆利落,陈芸芸的回答简短但一句没落。灯光把她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最后也散在拐角里了。
方羽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穿过两条甬道,推门进了一间房间。
不到一炷香,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红依美走在前面。
她今晚没穿在远征队里的那身制式袍服,换了一套深色便装。
上衣收腰,袖口收紧用绑带束着,裤子也是窄口的,裤脚塞进一双软底短靴里。
这身装束的好处是不挂风不挂草,翻墙跳沟的时候没有任何累赘。
鬼向明跟在她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同款便装,但穿法粗放得多。
上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子推到了小臂以上,露出的前臂上有一条旧疤痕从手腕斜斜地爬到肘弯。
“骨虎大人,您找我们?”
方羽从桌上推过去几张纸。
纸是他刚才写好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有些笔画的末端微微洇开。
上面密密地列着陈芸芸提供的,言温溪当年的产业和物件。地址、物品描述、大概的去向、能查到的经手人名称。
有些写得很详细,比如“如意巷第三进院子,卖给城东钱家,后转手至。”后面是空白;有些很模糊,只写了“玉佩,剑纹,大概流到了西城某放印子钱的账主手里”。
“追溯查源。”方羽说,“能查到的,先查。查到能收回来的,先收。”
红依美把纸接过去,手指捏着纸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她的眼珠在字里行间跳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读完一行往下移一行,速度极快。
读完最后一页她看了眼鬼向明,把纸对折塞进袖口。
鬼向明已经从门口转身往外走了。
离开涅槃组织基地。
鬼向明走在红依美右后方小半步的位置。
这条窄巷没有灯,房子的山墙把月光挡了一半,能见度不高但对他们这个级别的人不是问题。
鬼向明走了大半条巷子才开口。
“骨虎大人怎么给咱们派这种活?”
红依美继续往前走,绕过地上一片积水。
她绕过去才回答:“你觉得是杂活?”
“不是杂活是什么。查旧东西,买东西,跑腿。这跟西市上那些古董贩子的活差不多。”
红依美停下来回头看他。月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一边的眼眶照出了很深的阴影。
另一边在暗处,只有瞳孔反射着一点微光。
“越是‘杂活’,越说明我们和骨虎大人走得近。”
她把声音放得很平,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早就在肚子里准备好了这段话。
“追查旧物往回买,经手的东西里有地契,有铺子,有古玩字画。哪一样不值钱?哪一样背后不连着人脉关系?这种事,不交给普通的外围跑腿,交给我们。”
她说完这句就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办好以后,在骨虎大人那里,我们就是亲信。”
她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拦截任务马上就要开始了,队伍里有几个是骨虎大人自己能用的人?没几个。只有我们是。”
鬼向明跟上来,和她并排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些。
“到时候执行任务,断后、探路、在最前面的。这些安排里,亲信和非亲信的差别在哪,你比我清楚。”红依美说完看了他一眼。
鬼向明点头。“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有道理。”
这次声音比第一次更确定一些,像是在自己说服自己。
红依美不再多言。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把地址和物品描述记在脑子里,然后从腰间解下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包里是一个骨质哨子,通体泛着暗淡的米黄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她吹了一下,听不到声音,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弱的振动向四面八方散开。
耳朵听不见,只有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能感知到这个频率。
不过十来个呼吸的功夫,巷子尽头就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像是从墙壁本身走出来的一样。
穿一身灰布衣,身形瘦小,走路的时候重心始终在中线,步伐的落点每一步距离都一样。
这是涅槃组织安插在城东的外围线人,编号和真名都没有公开,在这一区所有接头人都只知道他的暗号。
红依美撕下半张纸递过去。
纸上列了三个条目:
一根玉簪,大概流落到了城南某家当铺的记录册里。
一幅字画,疑在城东某商人手里。
几套旧衣物,可能寄放在某座寺庙的香积柜里。
“两个时辰,这三个,查出现在在谁手上,对方什么态度,能不能谈。”红依美说。
灰衣人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墙壁的阴影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好像刚才站在那里的只是月光投下来的一道错觉。
红依美把剩下的纸收好。
“走吧。第一家。”
他们没在原地等。两个时辰够做很多事,可以先去那些能直接敲门的。
鬼向明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从窄巷里出来拐上一条稍微宽些的街。
街上没什么人,沿街的铺子全关了,只有一家小酒馆还开着,窗户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和含混的劝酒声。红依美走到一家关了门的当铺门口停下来,抬手敲门。
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门板后面有人拉了门闩,门开了巴掌宽的一条缝。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认出了红依美。准确地说认出了她领口那枚极小的骨片标记。
门缝开大了一些。
红依美递进去一张纸条。“查册。尽快。”
门合上了。
里面传来翻动账本的窸窣声,一页一页很厚,翻得很慢。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缝又打开,从里面递出来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
红依美接过来看了,看完递给鬼向明。
“第一件到。”她扫了一眼纸上写的地址,“城南三柳巷第四户。现在的主人是个布商,买来当收藏品放的。买的时候花了二十两,没想过要卖。”
“那就谈。”鬼向明说。
“先看看人再说。”红依美已经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了。
三柳巷在城南最偏的角上,巷口对着一条污水沟,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酸臭味。
第四户是扇窄窄的木门,门上的黑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
红依美敲了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宽额,肚子挺得老高,穿着一件沾满棉絮的棉袍。大概是正在铺子里验货被敲门声打断的。
“谁啊大半夜的。”布商话说到一半看见门外站着的两个人,一个瘦削的女人和一个高壮的汉子,都穿着深色便装,脸上没有笑容。他的后半句话吞回去了。
“打扰了。”红依美说,“听说你收了一根玉簪。青白玉,莲花雕头。三年前从城南那家老当铺买来的。”
布商眨了眨眼。努力在脑子里检索这根簪子的信息。“哦,那个。是有这么一根。买了有些年了。姑娘的意思是。”
“我出价。卖吗。”
布商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不缺钱,那玉簪买回来之后就一直锁在柜子里也没怎么看过。
“这个。其实我不太想卖。当年买的时候是看重它的雕工,莲花的瓣纹做得特别细,现在市面上不多见了。姑娘要是喜欢别的簪子我可以推荐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