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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两百十八章 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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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依美没有让他说完。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放在门口的小竹桌上。

  布商低头看了看文书,又抬头看红依美,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铺子的进货记录。”红依美指了指那份文书上的某一行,“上个月你进了一批琴脸绸,报关税按粗绸报的。实际上那是细绸。差额大概省了你。”

  她报了个数。

  布商的脸在月光下从圆润的粉红变成了一种不均匀的灰白。

  两颊的肉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第二次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不是官府的。”红依美说,“我是来买玉簪的。按正规程序。你出价,我付钱。”

  布商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看那份文书,又看看红依美袖口里隐约露出来的骨片标记。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是深秋的夜,气温不高,但汗珠从他发际往下淌的速度很快。

  “我卖。”布商的声音哑了半截。“二十两买的。原价就行。原价。”

  红依美从袖中抽出两张银票放在竹桌上。五十两。

  “多的,保管费。”

  布商接过银票,转身进了屋。

  他在屋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了那个锁在柜子最底层的小木盒。

  木盒的成色很旧,边角磕了好几道凹痕,盒盖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

  他把木盒递给红依美的时候,双手捧着,那姿势像在捧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红依美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发黄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一根玉簪。

  青白玉,簪头雕着莲花,花瓣的纹路经过多年磨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她把盒盖合上,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是已经预先填好的过户手续。

  “明天一早去城南衙门办过户。补一笔正式的买卖记录。”

  布商接过文书,点头点得像是脖子在自主晃动。

  红依美转身走了。鬼向明跟在她后面,走出三柳巷之后才开口。“你那份文书什么时候查到的?”

  “来之前。组织资料里附了一份外围情报汇总。他铺子的进货记录在三个月前就被我们的外围网收录了,一直没用,今天刚好用上。”

  鬼向明沉默了一会儿。“这么简单就搞定了?”

  “这一件简单。”红依美边走边说,“因为他只是个商人。东西在他手里没有别的牵连,他本身有把柄在我们手上。跟他谈,就是钱加把柄,他算得清这笔账。”

  “那难的会是什么样?”

  “如果是正好落在一个不缺钱、没把柄、地位还不低的人手里。”

  红依美脚步加快了半拍,“那就得换个方法。先别想了,还有好几件。下一家。”

  下一家是城东的字画。

  这一件比玉簪麻烦,因为收字画的商人。

  姓孟,都叫他孟掌柜。是真的不缺钱。

  孟掌柜在城东开着一家古玩铺子,铺面不大但货很精。

  鬼向明去敲门的时候把门板敲得咚咚响,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应门。

  开门的正是孟掌柜本人。瘦高个,山羊胡须,细长的眼睛在你身上一搭就知道你大概是什么路数。他把鬼向明让进正厅,端上了茶摆上了点心。

  “言温溪的字?”孟掌柜听完鬼向明的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词我是知道的。不只是知道。那幅字现在就挂在我正厅里。”

  他往后指了指。墙上确实挂着一幅字,尺寸不大,行书写的一首短诗,落款是“温溪”两个字,章盖得很规矩。

  字的内容是什么鬼向明不关心,他只关心字画本身。

  “当年在西市那场拍卖上买下来的,”

  孟掌柜继续说,“写了多少银子不方便说。不过这幅字我是真的喜欢。言温溪的书法在京城不出名,但这笔字有风骨。你看这一撇。”

  他站起来走到字画前面比划,“这笔势不是练出来的,是拿剑拿出来的。这些年我换过不少藏品,这幅字从来没动过。我不缺钱,也没想过要卖它。”

  鬼向明看着孟掌柜。孟掌柜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很精致。

  那是一个不缺钱的人面对一个有钱但势不对等的买家时特有的从容。

  鬼向明放下茶杯。杯子搁在茶盘上时碰了一下旁边的杯托发出一声脆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正厅里走了半圈,走到那幅字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桌前。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

  孟掌柜不明所以。

  他拿起纸翻开,看第一行的时候笑容还在,看第三行的时候笑容僵住了。

  看到第五行,他的脸变成了和布商一样的颜色。从上往下褪,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流。

  纸上记录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的商队去年帮某个犯了事的官员转移过一批家产,用的是不记名路引。

  第二件,他的铺子每年报税少报了三成以上的营业额,具体数字列得很清楚。

  第三件最小但最要命。

  他的小儿子和一个命案有牵连,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的证据,但收买证人的那笔钱,走的是他的账。

  孟掌柜拿着那几张纸的手在抖。不是怕伤到纸的那种轻抖,是整个手在痉挛式地抽搐,纸边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颤响。

  “言温溪的字。”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把下面的话吞回去了。

  然后他走到字画前面,亲手把字从墙上取下来。取的时候画框在墙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把画框抱在怀里,抱到桌前,双手横托着递给了鬼向明。

  “多少钱。”

  “您当年买它花了多少钱。”

  孟掌柜报了一个数。

  鬼向明从袖子里掏出银票,按那个数的三倍,放在茶几上。

  “多谢保管。”

  孟掌柜看着那几张银票,又看向已经空了的墙面,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客气。”

  最难的一件是那枚玉佩。

  剑纹玉佩,言温溪贴身佩戴多年。

  玉质不算顶级但雕工极好。玉面正中刻着一柄出鞘的剑,剑身的纹路细到用指尖才能摸出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温溪。这玉佩如今在京城西城一个放印子钱的大户手里,人称常四爷。

  常四爷既不是官也不是商。

  他在西城地面上放印子钱,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明面上不犯法但谁都清楚那几十号人是干嘛的。

  西城的商户交租交迟了、借贷还不上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常四爷的人就会上门。衙门不管这摊事,因为常四爷每年给西城衙门交的“治安费”比知府的年俸还高。

  红依美到常家的时候选择翻墙。

  不是走不了正门。

  她手里有骨片令牌,让常四爷亲自出来迎接也不是问题。

  但时间紧,跳过所有的表面功夫,直接从后院进去来得快。

  常家的院墙很高,墙头上嵌着碎瓷片防人攀爬。红依美一只手勾住墙头的瓦当借力翻上去,脚在墙面上只点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院子很大,修得讲究。

  花木、太湖石假山、活水引入的小池塘、一圈回廊连着几间独立的厢房,每一间门口都挂着鸟笼。

  笼里的鸟都是名贵品种,有一只画眉在月光下还醒着,歪着头看了红依美一眼,没有叫。红依美绕过回廊找到了偏厅的位置。偏厅的窗户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

  她推门进去。

  常四爷正坐在偏厅里抽水烟。水烟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响,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往外冒,在灯光下翻滚成一个乳白色的团。他听到门开的响声抬头看过来。手里的烟杆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谁。”常四爷的烟杆在手指上晃了一下才重新稳住。

  红依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随意,右腿搭在左腿上,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扶手上。但她袖口那枚骨片标记在灯光下很显眼。

  “长尾玉佩和临湘剑纹,在你手上?”

  常四爷把烟杆搁在烟盘上。他看着红依美,眼珠子转了转。

  不是在找借口,是在回忆自己那堆收藏品里有没有这么个东西。想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想起来了。“来谈生意的?是有这么一个。当年从一个当铺那边转手来的。姑娘的意思是。”

  红依美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骨片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比手掌还小一圈,上面的纹路很复杂,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骨白和淡金之间的光泽。

  常四爷看到这块令牌时的反应,和布商不同。

  他没有任何惊慌,像看自己账本一样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得有五六个呼吸,然后把水烟从烟盘上拿起来重新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齿缝间冒出来。

  “姑娘是碎崇关守关人的人?”常四爷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确认。

  红依美没有回答。

  常四爷把烟杆再次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偏厅角落,那里有一口紫檀木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手指拨了两下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柜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层一层排列整齐的抽屉。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锦盒,大的小的,有檀木的、有漆金的、有布面的。

  他一个一个翻找,翻了好一阵才在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青布锦盒,拳头那么大,布面已经微微泛白。

  常四爷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的绸垫上放着一枚玉佩。青白玉,正面刻着一柄出鞘的剑,剑身纹路细腻。

  红依美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温溪。

  字体和笔画走向,和她之前在情报里看到的言温溪笔迹完全吻合。

  她把玉佩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把锦盒收进袖口。

  然后站起来,把那枚骨片令牌收进腰间。“多谢。”

  说完转身出了偏厅,顺手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常四爷还站着。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然后低头看了看刚才被那枚令牌压过的桌面。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还是伸过去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像在确认刚才放令牌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那张桌子。

  他坐回椅子上,摸到烟杆。烟还没灭,但水已经不响了。

  从离开基地算起,总共过了一天两夜。

  这些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汇集起来,装进几只木箱里,从京城的四面八方运到了城东废弃道观下面的那个暗门入口。

  最后一趟是鬼向明亲自押的。

  一只木箱里装着几封信件和一方老砚台,从北城一个老教谕的家里收来的。

  那老教谕是言温溪当年的文友,听说要收回言温溪的遗物,二话没说就把砚台取了,信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没要一文钱。

  丁惠在基地里收拾出来一间空屋子。

  屋子不大,原先是个杂物间,堆了些旧皮甲和坏掉的武器。

  她把东西清出去,墙扫了一遍,搬进去一张长桌铺了素布。

  那些收回来的物件被她一样一样排开。玉簪、玉佩、字画卷轴、砚台、几封发黄的信、一方印章、一把没有刃的旧剑。摆东西的时候没有按价值排序,也没有按大小排序,只是把彼此之间可能在原主人那里有关系的放在一起。

  玉佩挨着玉簪,剑放在字画的下方,书信和砚台并排。

  方羽去叫陈芸芸。

  陈芸芸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三息。

  门框的光从她身后投进屋里,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她的目光从屋角开始移动。先是扫到了桌上最大的那件东西,那把旧剑。剑身无刃,剑柄上的缠绳已经松散,护手处有一块暗色的锈迹,大概是沾过血之后没有得到及时清理留下的。

  这把剑师傅教她剑法时用过,她认得那道护手上的凹痕。是她小时候练劈砍时不小心砸的。

  然后是砚台。一方很普通的端砚,砚池边缘有一道裂纹,但裂纹已经被墨汁填平了,被磨了几十年磨成了一道黑褐色的细纹。

  师傅写笔记时用的就是这方砚台。

  磨墨的动作她看过无数遍。捏着墨锭在砚池里画圈,手腕的力度始终保持一致,磨出来的墨永远是不浓不淡刚刚好。

  然后是信。那些发黄的信纸摊开放在砚台旁边,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墨迹晕成了云朵的形状。

  她认出了其中一封信的开头。“温溪吾友”。

  然后是玉簪、字画、玉佩。

  她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了。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两个字在石灯的灯光下很清楚。

  温溪。

  陈芸芸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她嘴角往上翘起,眼睛里同时涌上了泪水,那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只是让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看。

  玉簪的莲花雕头、字画上那行熟悉的落款、砚台里的墨渍纹路。

  陈芸芸转过身。

  方羽站在门口。

  陈芸芸走到方羽面前,弯下了腰。不是博府里那种礼节性的鞠躬,是更深更庄重的一次弯腰。

  腰弯到与地面平行,头低到了看向自己的膝盖。

  方羽伸手去扶她。

  手碰到她的肩膀时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把她的肩膀轻轻往上托了一下。“不用。”

  陈芸芸直起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反复尝试了两次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她说的是“多谢”,多加了一个字,语速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个字都说清楚。

  方羽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还有一些比较难处理的。”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攥在掌心里。“在达官贵人手上。和朝廷有牵连。需要时间。”

  陈芸芸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擦完之后看着方羽。“我可以在京城等。”

  方羽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走到窗边。地下室的窗户其实就是墙壁高处开的一个通风口,很小,能看到地面上一小块夜空。今晚天很清,月光很亮,把杂草的影子印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

  他对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京城马上要乱了。”

  他的声音还是以前的语气,但这句话的重量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压得墙上那盏灵石灯都好像暗了一下。

  “办好葬礼之后,你先回碎崇关。剩下的,我会让人送过去。”

  陈芸芸愣了一拍。“那更不能离开了。”她回答,“留下来帮你。”

  方羽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心意心领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重新看向陈芸芸。

  “但你如果出事。”他的话在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窗外的风吹动通风口的铁栅栏,栅栏在月光里微微颤动。然后他继续。

  “听我的。办好葬礼。离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陈述,说完之后又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对我帮你,最大的回报。”

  陈芸芸站在那间堆满了师傅遗物的屋子里。

  长剑靠在墙上,砚台和信纸在桌上,玉佩还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

  灯光从墙上的挂架洒下来,把她和桌上那些东西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影子压着谁的。

  她把头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方羽转身走出了屋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芸芸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小心地放回那个青布锦盒里。

  她盖上盒盖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用袖口把盒盖上的灰擦了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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