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殿出动。我亲自带队,冥火卫调拨百人,九幽连锁之阵,一应俱全。”
他说完往后退回原位。没有多余的词句。
问道院院长静大人再次将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这一次不是询问,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在寻找还有谁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奉天府府主身上。
奉天府在八脉里武力最弱,但资历最深,从某种意义上说,奉天府府主的表态代表的是“传统”和“名分”。
如果他反对,这件事会多出许多周折。
奉天府府主从袖中抽出了手。
他刚才一直把手拢在袖子里,让人看不清他的态度。
此刻他把双手交握在身前,抬起头看向圣上,然后转向静大人。
“奉天府,支持。”
他说了这四个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
问到最后只剩一个人没有表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造器师队列的方向。
那目光落在一个身穿官袍的瘦削老者身上。
他的袖口有一小片烧焦的痕迹,领口微微敞着,内袍的领边磨出了白色的毛边。
欧阳大师。
他站在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从朝会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
刚才八脉之间的舌枪唇战在他周围转了好几圈,他就像一块立在漩涡中心的石头,没有参与任何争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他才慢慢抬起头。
“欧阳府可以承担全队的武器盔甲日常维护。”他的声音不重,但很稳。“阵法师组随队跟进。具体名单朝后我会列出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夫自己没有意见。赤仙遗址里的封印结构如果能成功解构,对我之阵法一道会有质的推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他后半句里藏着的那层深层动机。
那是所有技术人的通病。看到没见过的封印结构,脑子里只会跳出来一个问题:拆开看看。
圣上睁开了眼睛。
这个动作让大殿里所有的肢体语言同时收紧了。
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瞬间闭嘴,还在交换目光的人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看地。
龙椅上的那只右手从扶手上升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扶手。叩击声从御阶上传下来,经过穹顶的回音放大,在大殿里沉闷地滚了一圈。
“准。”
一个字。
但足以产生巨大影响。
跪拜声起,全殿再次跪倒。
这次膝盖碰撞金砖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整齐,更加密集,像一阵急促的鼓声从殿头滚到殿尾。
静大人直起身,环顾全殿。他的目光在每一脉的方阵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开始宣读正式的出征编制。
这支队伍的规模、结构、指挥链、补给线、出发日期,每一条都清晰地报了出来。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空间。
“前锋营,由妖锋军统领担任营长,抽调妖锋军精锐一百人,九幽殿冥火卫协同。”
“中军战阵,设三位指挥。九幽殿殿主统御左翼,神渊府府主统御右翼,御灵坊坊主统御中军本阵。问道院出阵法破解组十二人随中军行动,天机阁出情报分析组十五人分布各营。”
“后勤保障营,由御灵坊全面负责医疗保障,欧阳府阵法组随营负责装备维护与封印结构解构。”
满殿寂然。
欧阳大师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从袖中慢慢垂下来。
他的手指在官袍的内衬上捻了一下。
与方羽和堕灵妖对峙的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夜之后,他以为自己被排挤出了核心圈。
朝会上也不再有人点名让他发言。
但这份随队出征的名单上。
他把捻着内衬的手指松开,抬起来行了个标准的朝礼,和念到名字的所有人一样往前三步,弯腰的幅度刚好符合体制造器师的尊仪要求。
然后他退回原位。
出征的话,需要准备的东西他可以马上开始列出清单。
他开始在心里排这些装备的准备顺序。
朝会结束时已是午后。
殿门推开,阳光像开闸似地灌进来,刺得好几个人抬手遮眼。
人群开始往殿外移动,脚步声渐渐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欧阳大师走出大殿站在汉白玉台阶最顶层的时候,阳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离开皇宫,不再有阵法限制的问题,欧阳大师,左手阵法亮起,整个人慢慢消失了。
……
欧阳府。书房。
传送阵盘的蓝光在阵纹里缓缓退去,退到最后只剩下阵盘中心一个极小的、逐渐暗淡的光点。
那个光点微微闪了一下,灭了。欧阳大师的身形在阵盘上从透明中凝聚出来,先是一团模模糊糊的轮廓,然后细节逐层显现,花了两三息的时间。
他从阵盘里跨出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呀声让墙角那只正在打盹的虎斑猫竖起了一只耳朵,又趴回去了。
书桌还是老样子。
左手边两摞文牍,一摞封面上印着红色加急标记,另一摞是日常待办的。
右手边摊着一张大尺寸的设计草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封印结构的初步构想图,线稿只完成了一半,几个关键节点的受力方向标注还没有来得及加上。
草图旁边搁着那把从没开过刃的试制品长剑,剑柄上包着的牛皮刚换了一半。
他把官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想去倒杯水。
手刚碰到茶壶的提梁,书房门口就响起了丫鬟的脚步声。
丫鬟在他书房门口停下来时通常会有个习惯。
先停顿半息再敲门。这次也是。停顿,敲门。
“大人,有人来访。”
丫鬟的语调和平时通报任何公务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把这句话说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下。
欧阳大师把茶壶放下,转头看过去,注意到丫鬟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在轻轻敲着裤缝。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上一次出现大概是几年前京城那头出了大事的时候。
“谁。”欧阳大师问。
管家报了一串名字。
欧阳大师听完之后,端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沿在虎口处勒出一道白印。
“他怎么敢!”他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力道过大了些,茶水从杯口晃出来溅湿了设计草图的一角。
他顾不上擦,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丫鬟站着没动。
等欧阳大师把那股火从喉咙里压下去之后,丫鬟才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