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还有一位女客,说姓陈,名芸芸。自称言温溪的徒弟。”
欧阳大师的表情在听到“言温溪”这三个字的时候突然僵住了。
僵住之后变化从眼角开始。
眼角那道原本压紧的肌肉渐渐松开了,眉毛从压低的位置缓缓抬了起来,嘴唇微微分开。
表情里的愤怒被另一种东西挤开。
他的胸腔起伏了两次。然后他把声音放了很低。
“陈芸芸?言温溪的徒弟?”
丫鬟点头。
欧阳大师不再问了。
他推开书房门,沿着那条两侧陈列着数十年造器作品的走廊往前厅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从书房到前厅需要穿过三道门。
第一道是书房的隔音门,第二道是连接前后院的穿堂门,第三道是前厅的推拉门。
他推开第三道门。
前厅正中间站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丁惠。
她看到欧阳大师走进来,双手立刻从身侧抬起来交叠在腰前,弯腰行了一个礼,腰弯的弧度刚好落在“尊重”和“不卑”之间。
最右边是方羽。
方羽的目光和欧阳大师相遇的时候,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中间那个姑娘。
她站在丁惠左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个灰布包裹。
包裹裹得整整齐齐,布料的四角被叠成了斜角压在包底,顶上那个结打得结实周密,绳结的走向一看就是在旅途中反复系过许多次的。包裹贴着她的胸口,双手交叠在上面。
左手托底,右手盖着顶,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因长期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
欧阳大师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各自停了若干时间。
然后他走进前厅,在正对着三个人的太师椅上坐下来。
他坐下之后左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身体连接着整个欧阳府的所有防护阵法。
只要他的意念一动,前厅四个角落里的困锁阵就会同时启动,方圆十步之内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方羽,嘴唇往下一撇,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你胆子不小。”
欧阳大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冷冷地从牙根和舌面之间挤出来。“就不怕我发动阵法,直接困死你?”
方羽没有低头去看欧阳大师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他只是把目光从扶手上移回来,重新对上了欧阳大师的眼睛。
“欧阳大师的人品,”方羽说,“我信。”
然后他的目光移了移,看向了中间那个姑娘怀里抱着的那个灰布包裹上。
“不过我建议,如果动手的话,”
方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要碰到她怀里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欧阳大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方羽的视线落到了那个灰布包裹上。
包裹的布料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包裹下面隐约透出一个陶罐的轮廓。不大,约莫两个拳头加起来的大小,边缘圆润,被布面紧紧裹着。
欧阳大师扶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开始收紧。
指甲在扶手表面上刮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姑娘。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陈芸芸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怀中的包裹微微往上托了一下,让欧阳大师能看得更清楚些。
“家师言温溪。”
她说。
话音落下,陈芸芸停了一下。
“家师已在碎崇关过世。”
前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
窗户外面有鸟叫,那叫声传进前厅之后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陈芸芸继续说。
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但真正面对时仍然需要咬住牙才能完成的事。
“我这次来京城,是要让师傅魂归故土。师傅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欧阳大师您是其中之一。我上门来访。是想请您参加师傅的葬礼。师傅灵前,能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人,我都去找了。去过了博府。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去师傅的旧居。到时候,还请欧阳大师能来。”
她把话说完,头微微低下去,把怀中那个灰布包裹抱得更紧了些。
欧阳大师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他的左手还搭在扶手上,但手指已经从那个感应石上滑下来了,垂在扶手边缘,指关节松弛着。
他的眼睛看着那个灰布包裹。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颤动就停不下来了。他的眼眶从干涩到泛红,从泛红到蓄满了液体,从蓄满到装不住溢出来。
溢出来的那一滴顺着鼻梁一侧的皱纹往下滑,滑到颧骨凸起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到嘴角,从下巴滴下去,落在官袍的衣襟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去擦。
手还搁在扶手上,手指还在垂着。
脸上的肌肉松松的,嘴唇翕动着。
“一晃——”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泪液泡得模糊了,“——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力道很大,抹得脸颊上的皮肤都泛了红。
但那眼泪止不住,抹掉了旧的新的又流下来。
“连温溪,也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仰起来靠在高高的椅背上,眼睛朝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他脸上那些沟沟壑壑照得一清二楚。
眼角放射状的纹路、眉间深陷的竖纹、额头上横跨整个前额的抬头纹、还有嘴角下方那两道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脸颊底部的深痕。
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这些纹路被泪水的路径描过了一遍,好像有人用透明的笔迹在一张年久的地图上重新描了等高线。
前厅里沉默了许久。
丁惠站在那里没有动。方羽也站着没有出声。
陈芸芸抱着骨灰盒,低下头,让沉默自己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