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将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垂在身侧。
他走路的步幅比刚才大了一些,但速度没有变快。
他的目光从街道两侧的店铺上扫过,从包子的蒸汽扫到布匹的飘动,从布匹的飘动扫到铁匠铺门口那堆铁屑,铁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丁惠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秘密,“我们甚至都不会离开欧阳府。”
方羽点了点头。
他想起在欧阳府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不是天榜第一,不是通缉犯,只是一个从外地来京城谋生的年轻人。
欧阳府给了他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冬天有阳光照进来。
欧阳府给了他一个身份,让他可以在京城抬起头走路。
欧阳府的书房对他开放,他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从早上待到晚上,没有人来赶他。
方羽的右手抬起来,在额头上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按着太阳穴,按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放下来。
“谁让情况发生了呢。”方羽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
……
涅槃组织基地的大门在巷子的最深处。
门是木头的,漆是黑色的,漆面有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料。
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很亮,亮到能照出人影。
门框两侧的墙壁上爬着几株爬山虎,叶子是深绿色的,叶片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
方羽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很弱,是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
他抬起手,手指捏住门板的边缘,将门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一下干涩的、尖锐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含混的混响。
方羽迈过门槛,走进门内。
丁惠跟在他后面,她的布鞋踩在门槛上,鞋底和木头接触,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
墙上的油灯还没有点燃,灯芯是干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走廊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板的颜色和墙壁相近,不仔细看分不清哪里是门哪里是墙。
方羽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走廊的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衣服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布条束着,布条有些松,几缕头发从布条中逃出来,垂在额前。
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但方羽看到了他的身形。
是左绿。
左绿走路的步伐很快,快到她衣袍的下摆被带起了一阵风。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上,落在那扇通往外面的门上。
她没有看到方羽,她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方羽站在走廊的中央,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的身体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左绿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顿了一下,那顿挫很突然,像一匹马被猛地勒住了缰绳。
她的目光从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方羽脸上。
她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中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左绿?”方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你怎么在这里”的意外。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那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的手指还没有感觉到就已经画完了。
“你去哪?”
左绿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犹豫时会有的表情,嘴角向下,然后向上,再向下。
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在衣袍的褶皱上搓了一下,将那一道褶皱搓平。
“绝门联系了我。”左绿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每个字都是平的,没有起伏。
方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皱眉的动作很快,快到眉心那道竖纹只出现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消失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放下来,垂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和右手一起垂在身侧。
“绝门。”方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又来了”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我已经厌烦了”的平淡。
他的目光从左绿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从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回她的脸上。
他的目光不重,不轻,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块布料的长度。
“绝门没好事。”方羽说。
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做出判断时的习惯动作。
左绿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她的头偏向右侧,偏的角度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度。
她的目光从方羽的脸上移到他的衣领上,从他的衣领移到他的肩上,从他的肩上移回他的脸上。
“这次不一样。”左绿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你听我说”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羽看着她。
左绿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她的胸口划到方羽的胸口,不长,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们联络的时候,”左绿说,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明显是低姿态。”
她说完之后,将手收回去。
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她的衣袍上拖了一下,拖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方羽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那一下和之前的皱眉不同,这次不是皱眉,而是眉毛向上抬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在听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时会有的反应,眉毛向上抬,眼睛睁大一些,然后恢复原样。
“低姿态。”方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这倒新鲜”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我在消化这个信息”的迟缓。
左绿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的嘴角从下撇变成了平直,从平直变成了微微上翘。
那上翘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站在她对面,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觉得可以接触看看。”左绿说。
她说完之后,下巴微微点了一下,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向下移动了一寸,然后抬起来。
方羽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左绿的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那扇窗户的窗纸破了几个洞,光从那些洞里穿过来,在地面上投下几个不规则的光斑。
光斑的颜色是淡黄色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的时间比之前长一些,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然后放下来。
丁惠从方羽的身后走出来,走到左绿的面前。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的目光落在左绿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我先回去。”丁惠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说完之后,转过身,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那声音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听不到了。
左绿看着丁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的拐角处,落在那片空白的墙壁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方羽走到左绿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他的左手插在袖子里,手指捏着袖口的内侧。
“走。”方羽说。
一个字。
左绿点了点头。
她的头点了一下,那一下比她之前点的重了一些,下巴向下移动了两寸,然后抬起来。
两人并肩向门外走去。
……
方羽和左绿走出涅槃组织基地的大门。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方羽的影子在他的左边,左绿的影子在她的右边。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影子之间的缝隙只有一指宽。
左绿走在前面半步。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快到她衣袍的下摆被风带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裤子。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巷口,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树干很粗,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纹很深。
方羽跟在她后面半步。
他的目光从左绿的后背移到她的肩上,从她的肩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移回她的后背。
他们走出了巷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两侧的墙壁很高,高到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巷子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地面铺着碎石,碎石间长着杂草,草的高度不到脚踝,草尖已经黄了。
左绿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那地方不在巷口,不在巷尾,在巷子的中间。
两侧的墙壁都是青砖砌的,砖面上长着一层绿色的苔藓,苔藓很厚,像一层绒布。
墙壁的根部有一些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有蚂蚁在爬,蚂蚁的队列很长,从这条裂缝到那条裂缝,中间经过了好几块砖。
左绿蹲下身。
她的动作不快,膝盖弯曲,身体下沉,双手撑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落在第三排砖的位置。
方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左绿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伸进第三排砖的缝隙里。
砖缝里的灰泥已经干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隙。
她的手指在空隙里探了一下,指腹触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硬的,圆的,凉的。
她将那个东西从砖缝里取出来。
是一截竹筒。
竹筒的长度不到两寸,直径和一根筷子差不多。
竹筒的表面是深黄色的,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
竹筒的一端用红色的蜡封着,蜡的颜色已经变暗了,不是鲜红色,而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左绿将竹筒捧在手心里,看着它。
她的目光落在竹筒的封口上,落在那块暗红色的蜡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张开。
“在这里。”左绿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羽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他的膝盖弯曲,身体下沉,右手撑在地面上,手掌按着一块碎石。
碎石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