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脚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是一二是二。他从人群中走过时目光没有朝任何一个人多看一眼。
“谁?”贺副指挥使皱着眉头问出所有人的疑问。
方羽走到灵堂台阶前面站定。
他把后背朝向陈芸芸,面朝那二十多个仇家。
然后他偏过头对陈芸芸说了句什么。
“处理了点事情,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陈芸芸才能听清。
陈芸芸在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就在看着院门口。
看到他跨进院门的那一步开始,她的眼眶就开始发热。
她往前迈了半步。
“刁公子!”情绪上头,她做出了一个自己都吓了一挑的动作,整个人突然扑过去,双手绕过方羽的腰侧,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方羽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肩膀往上收了一下,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本来要按在她肩上把她推开的,手指已经张开了,但在碰到她肩膀之前那只手停住了。
方羽低头看了她一眼。想了下,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没事了。”他说,“一切有我在。”
陈芸芸在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脸从方羽怀里撤出来,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在灵堂台阶上。
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她低下头把双手交叠在身前。
“刁公子。小心点。”
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层。
她退到灵堂前,站姿重新恢复了端正,但她看方羽的眼神和看任何别的人都不一样了。
方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已经转回身面朝那二十多个仇家了。
目光从左往右平扫了一遍,扫完一遍之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梁丘哲彦:21642/21642。】
【巨密思:40000/40000。】
【富浩涆:1000/1000。】
【千德水:31512/31512。】
【贺醉香:1000/1000。】
【……】
都什么臭鱼烂虾!除了几个有点水平外,简直乌合之众。
“小子,你谁啊。”
瞎眼汉子往前跨了一步,斧头在手里转了个花。
“英雄救美。知道我们这边站的都是什么大人物不?识相的滚远点。”贺副指挥使在旁边抱着胳膊笑了声。
人群后排忽然有人抖了起来。
一个站在最边缘位置的商贩。是跟着灵材商会会长来凑热闹的。抬手指着方羽,手指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好几回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等等。他,他,他是。”
他的脸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变成了白纸的颜色,“天榜第一!天榜第一刁德一啊!!!”
院子里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同时消失了。风把灵堂上的白布挽联吹得啪啪响了两下,那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
贺副指挥使脸上的冷笑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凝固了。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其中一个人的刀尖在退的过程中碰到了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他们不敢再往前。灵材商会会长的三枚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三道不同颜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瞎眼汉子的斧头还举着,但举着斧头的那条手臂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稳了。
方羽的嘴唇往两边拉开,冷冷一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他面前的二十多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这退的一步里没有组织没有协调,是纯粹的本能。
“你。大胆!”礼部郎官的声音从人群后排传出来,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稳,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尖音。“本官乃是礼部。”
“天榜第一通缉犯,”方羽打断他,“还怕你们官不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接看着礼部郎官。
礼部郎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发出声。
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
“杀了他!天榜第一的脑袋值多少钱你们知道吗。杀了他人头值钱!重重有赏!”
但喊这话的人自己站在原地没动。
已经有人开始默默从后排撤出院子了。
先是那个商贩,然后是商会的几个跟班,然后是几个被临时拉来凑声势的闲人。
他们退出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自己的脚步声太大惊动了谁。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刚才还挤得严严实实的院子已经稀薄了近一半。
围观的人在巷口也悄悄往后挪。
看热闹归看热闹,天榜第一和朝廷命官当面对峙的热闹,看了可能就和没看是两个世界了。
沉默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我来!”
梁丘哲彦从人群中跃出来。
他的身形极高极瘦,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武服,双臂比一般人长了整整一掌。
落地的姿势很稳。
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上,膝盖弯曲的程度刚好够吸收落地冲击。
甩开长臂从腰间拔出两把短刀,刀身细长刀尖带着倒钩,在日光下反射出两道刺目的寒光。
与此同时又有一人冲了出来。
富浩涆。
这个人在京城地下圈子里有点名声。
不是因为实力强,而是因为胆子肥,干做一些灰色产业,打出了名气。
他冲出来的速度比梁丘哲彦还快。
手里握着一把窄刃直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刀刃磨得很亮。
富浩涆冲到方羽面前五步时张开了嘴,刚要说话。
他身后突然弹出两条身影。
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看清这两个身影是从哪个方向出现的。
红依美从茶楼二楼的窗户直落而下,脚尖在院墙瓦当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富浩涆身前。
落地的同时她已经完成了拔刀和前刺两个动作。
短刀从腰侧鞘中弹出握在手中,刀尖从下往上斜刺出去。
刀身刺入富浩涆胸口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刀锋切开衣料和肌肉时那种极其细微的撕裂声。
富浩涆的嘴还张着,但他要说的那句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珠往上翻了一下露出眼白,刀刃从他胸中被抽出来的时候刀身上不带血。刀太快了,快到血还没反应过来。
同一瞬间鬼向明从柳树后闪出。
鬼向明的身法没有红依美那么轻巧,但他的力量远在她之上。
他冲向梁丘哲彦的时候脚下的青砖被踩出了两道裂纹。
他没有拔刀,他的双手就是刀。
左手扣住梁丘哲彦持刀的右腕反关节往外一拧,右手的掌根直接撞在梁丘哲彦的喉结上。
梁丘哲彦的喉结在那一撞之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骨碎声,他的眼睛往外凸了一下,身体往后仰倒,两柄短刀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两声惨叫之后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红依美和鬼向明同时收势。
短刀归鞘,掌劲收敛。
两人转身面向方羽的位置走了一步同时跪下。
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地面上,腰深深弯下去。
“大人。”两人同时开口。“属下来晚了。”
方羽看着他们。
然后他越过他们的头顶看向院里剩下的那些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下。
商会会长在抖。
那个断了一只眼睛的旧兵脸上再也没有愤怒了。
秀才把折扇已经收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贺副指挥使退到了两个护卫身后。
贺副指挥使咬着牙说了句“你等着”。
往巷口退了几步,“我去朝廷调高手来。有本事你别走。”
方羽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在这两个字落地的同时已经动了。
骨甲在他肩膀和肘关节处同时浮现。
灰白色的骨质结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覆盖在体表上,每一个关节处的骨甲都是弧面的,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种类似于瓷釉的冷光。
他追上去追的是贺副指挥使。
贺副指挥使转身就跑,但跑到一半发现方羽已经在他的逃跑路线上了。
他扭身拔刀劈向方羽的脖颈,方羽只偏了一下头,刀锋从骨甲上擦过去留下一道白印。
然后方羽的拳头砸在刀身上,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插在枣树的树干上。
第二拳直接砸在贺副指挥使胸口,护卫冲上来挡但没有用,鬼向明从侧面撞过来把人弹开。
红依美在另一边盯住了礼部郎官和那些企图从旁偷袭的人。
博昌全从回廊里跃出来加入了战局。
他不用武器,但他的拳脚功夫根底极深。
一掌拍开一个从侧翼合围过来的仇家,转身一记肘击撞退另一个试图绕过方羽去灵堂方向的人,然后背靠着方羽把他的后背交给了博昌全自己。
敌人开始溃散。
求援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再敢上前。
方羽在人群中央收割着那些还企图坚持的头目。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招都带着骨甲加持的沉重杀伤力,一个两个,三个。
剩下的终于撑不住了一阵喊叫之后奔向巷口方向。
围观的人群早已鸟兽散,巷子里只剩下散落一地的鞋、帽子、一把被踩断了扇骨的折扇。
空气中残留着血和汗混合之后特有的那种铁腥气。
博昌全站直了把溅在袖口上的一点血迹蹭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陈芸芸还站在台阶上,她的手指攥着剑柄,指节泛白但姿态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是防御的。
她看着方羽的眼睛在微微发亮。
欧阳大师站在灵堂偏侧的位置。
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加入战局,但他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灵堂。
其手指从袖口里抽出来了,此刻正平平地放在身侧。
他看了方羽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那低头的幅度不大,旁人看来不过是老者调整了一下站姿,但他低头的方向上没有人在看他。
他不需要别人看到。
一个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臣很清楚自己刚才在“出面”和“退缩”之间犹豫的那一刻意味着什么。
现在战斗结束了,别人用战斗解决了问题,而他没有。
就在巷口的骚动平息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普通巡防的节奏。是军靴踏在石板上、步伐一致、间隔固定、从远到近压过来的声响。
欧阳大师抬起头。
他听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对方羽和陈芸芸。
“朝廷的精锐来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逮捕天榜第一的专队。你们快走。我去拦一下。”
说完他已经往巷口方向迈出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灵堂上言温溪的骨灰盒还在长明灯的火苗里轻轻存在。
陈芸芸从灵堂台阶上跑下来。
她在欧阳大师面前停了一下,“多谢欧阳大师。”
然后她对博昌全也鞠了一躬。
欧阳大师看着她。
然后他转身朝巷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瘦削,墨青色的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袖口那片之前被泪水浸过的布料已经干了,留下了一圈极淡的盐霜样的白痕。
方羽把陈芸芸的手腕拉了一下往巷尾方向走。
红依美和鬼向明在前面开路,博昌全在最后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