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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两百二十四章 灵堂蹦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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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羽将木匣子、布包、纸卷装进一个布袋里。

  布袋是粗麻布的,口子用绳子扎紧。

  他提着布袋走出房间,布袋的重量不轻,提在手里往下坠,他的手臂微微伸展开一些,让布袋悬在空中。

  红依美和鬼向明跟在他身后。

  一切,已准备就绪。

  第二天早晨,太阳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

  葬礼在卯时三刻正式开始。

  言温溪旧宅院门上挂着的白布挽联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联上的黑字笔画粗壮,是博昌全托京城最好的裱画铺子连夜赶出来的。

  院子里摆了三十六把素面竹椅,分列灵堂两侧,中间留出一条铺了白布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灵堂正位。

  言温溪的骨灰盒安放在紫檀供桌中央,前面一盏长明灯,两侧依次排着砚台、旧剑、玉簪、剑纹玉佩、冬袍、字画。

  每一样物件都在晨光里泛着各自不同的光泽。

  砚台暗沉、剑身锈迹斑斑、玉簪温润、字画的纸边微微卷起。

  陈芸芸跪在蒲团上,一身素白麻衣,头发用白绳束在脑后。

  她跪了快半个时辰,膝盖下面的蒲团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浅坑。

  博昌全站在回廊左侧,欧阳大师站在回廊右侧。

  吊唁的宾客从卯时起陆续进门。

  来的人里有言温溪当年的邻里街坊。

  有在共过事的旧识。

  也有受过她恩惠的人。

  每个人走到灵堂前鞠躬上香,然后退到两侧落座。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布鞋底踩在青砖上的窸窣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辰时正,第一批不受欢迎的人到了。

  院门口的光线被一群人影堵住了大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出头的瘦高老者,穿一身暗青色绸袍,袍子上绣着低调但用料极考究的云雷纹。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护卫腰间的刀鞘是镶银的。不是普通武人的制式。

  瘦高老者跨进院门的时候,目光先在灵堂方向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跪在蒲团上的陈芸芸身上。

  博昌全从回廊左侧往外迈了一步。

  他认出了这个人。

  京城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姓贺。

  言温溪当年和东城兵马司有过一段极不愉快的交集。

  贺副指挥使曾托言温溪护送一批军需物资出城,言温溪接了,但在途中发现这批物资并非公务调拨而是贺副指挥使私贩的禁品。

  她把物资原路押回,直接送到了兵部备案。

  贺副指挥使因此受了大过处分,三年没能升迁。

  贺副指挥使站定在院门内侧。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自动分开站在他左右。

  “言温溪的徒弟。”

  贺副指挥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公堂上念判词。

  “你师傅当年做过什么事,你大概不清楚。她害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欧阳大师从回廊右侧走出来,往院门口一站,双手拢在袖中。

  他的站姿和他上朝时的站姿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穿的是墨青色素袍而非官袍。

  “贺大人。”

  欧阳大师的声音很稳,稳到像在例行公事。“今日是故人葬礼,不想闹事的话。请回。”

  贺副指挥使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还没接话,门外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

  五六个,簇拥着一个体形臃肿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酱紫色的锦袍,手指上戴了三枚戒指,每一枚的宝石成色都不同。

  他跨进院门的时候下巴微抬,目光从贺副指挥使身上掠过,落在欧阳大师脸上。

  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院子里涌。

  先是西城临采商会的会长。

  当年和言温溪竞争失败了的那位,带了一帮商会的人。

  接着是北城琴家的二爷,当年追求言温溪追了好几年,被当众拒绝之后一直耿耿于怀。

  再往后是三个并排进来的老人,都是京城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个退下来的老郎中,一个还在任的礼部官员。

  每个人进来时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目光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当面清算的机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已经站了将近二十个不速之客。

  他们三五成群地散在灵堂前面,把原本肃穆的葬礼场面搅成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博昌全往前站了一步,站在灵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诸位今日来,如果是为温溪上一炷香。请排队。如果是为别的,请回。”

  博昌全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沉。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袖口的白布条在风里轻轻飘。

  人群静了片刻。

  然后礼部官员开口了。

  他不急不缓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几步,站在灵堂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博昌全和欧阳大师。

  “博大人,欧阳大师。”礼部郎官的语调平缓得像在念公文。

  “你们二位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我们来。不是闹事。是要一个说法。言温溪当年做下的事,她的徒弟跪在灵堂前替她接香火,那这些旧账。是不是也该一并接了?”

  灵堂里跪着的陈芸芸把背挺直了一些。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明显地收紧了。

  欧阳大师看着礼部郎官,嘴唇动了一下。

  “你要什么说法。”欧阳大师问。

  “很简单。”

  礼部郎官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右手举起一根手指。

  “第一,言温溪当年私扣我祖传药材一事,至今没有个交代。我那批药材是准备进贡太医院的,被她扣下来退了回来,害我被罚俸三年、降职一级。”

  他顿了一下,“第二。”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一个粗壮的汉子挤了上来。

  那汉子穿着旧军甲,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左眼瞎了,眼眶里只留了一道闭合的缝。

  “我替她偷朝廷贡品去救人!被打入天牢蹲了四年!四年!”

  瞎眼汉子的嗓门极大,声音在院子里来回撞。“她在哪?她连封信都没给我写过!老子出狱那天在牢门口站了大半天,以为她会来接我。结果呢?”

  人群里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开始是低语,然后是越来越大的议论。

  陈芸芸跪在蒲团上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言温溪。”

  那瞎眼汉子伸出手指着灵堂里陈芸芸的后背,“你睁开眼看看,是谁忘恩负义?”

  这句话像是一勺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院子里炸开了锅。

  二十多个仇家同时开始数落言温溪的旧账。

  这些旧账每一笔单拎出来都站不住脚。

  不是因爱生恨的偏执就是利益受损的迁怒,但当它们被同时倒进同一个容器里,就混合成了一种足以煽动所有人的东西。

  陈芸芸直直地跪在那里,嘴唇紧紧抿着,声音压在嗓子里。

  欧阳大师往前迈了一大步。

  靴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环视着面前这群人,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某种极其锋利的鄙夷。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一群人合起来的时候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散了之后没有人会为自己的话负责。

  “芸芸,不用担心。”

  欧阳大师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对身后的陈芸芸说,又像是在对面前的所有人说。“有我在……”他的话断了。

  博昌全往前站了一步和他并排。

  “还有我。”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和他平时处理家族事务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不需要提高音量,他已经在最前面了。

  礼部郎官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欧阳大师看看博昌全,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欧阳大师,你当真要护着她?”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后的二十多人同时往前压了半步,人群的影子盖住了灵堂前面的大半块青砖地。

  “欧阳大师。博昌全。这丫头是言温溪的徒弟,你们护她就是和言温溪那桩旧案站在一起。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你二位要拦。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朝廷那边。”他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欧阳大师,你想想清楚。”

  欧阳大师站在原地。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那一下攥得很快,快到他身边的博昌全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手指松开之后又在袖口里轻轻蹭了两下。

  那是他每次在朝堂上陷入两难决定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他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辈子,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上。

  今天这一步踩下去,要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有武将有文官有世家有商会,每一个人都在朝廷的某个环节上有自己的位置。

  陈芸芸从蒲团上站起来。

  她转过身面朝院门口那群人,她的脸上没有泪,刚才在灵堂里守了半天的眼泪已经全部咽回去了。

  她的目光从欧阳大师的侧影上扫过去,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他的难处。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灵堂台阶最前面。

  “我是言温溪的徒弟。”

  陈芸芸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师傅已经走了。她的因果。我来承。”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人群里爆发出几声零散的笑。

  贺副指挥使摇了摇头,往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步迈得很大,靴底在青砖上踩出一声干脆的响。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同时拔刀,刀身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瞎眼汉子从腰后解下了一把短柄斧。礼部郎官没有武器,但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对方让出了空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巷口挤满了听到动静赶来的街坊。

  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真是言温溪的葬礼?”

  “言温溪?碎崇关那个守关人?”

  讨论声从巷口往院子方向蔓延。

  碎崇关守关人。

  这个名号在京城或许已经不常被提起,但在某些圈子里它曾经和另一个词连在一起:“冷血无情”“处处留情”。

  今天这些来讨债的人里,很多人等这一天等了不止十年。

  “欧阳大师,退下吧,今日,谁都别想把言温溪的葬礼给办下去!“

  包围圈在缩小。

  陈芸芸站在灵堂台阶上握紧了腰侧的剑柄。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穿过所有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直接传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吗。”两个字。不急不缓。然后那声音继续道:“那如果。我说,我要办呢?你们当如何?”

  人群从后排开始往两边让。

  方羽从巷口方向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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