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低矮的栅栏门,羊圈里特有的膻味,混合着干草和泥巴的气息扑面而来。
舅妈正蹲在羊圈角落,安抚着一只侧卧在地,肚子鼓胀得惊人的母羊。
那母羊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哼叫,身下的干草已经被它蹬得凌乱不堪了。
“舅妈,怎么了?”赵子丰凑近了蹲下身。
“这只母羊要生了,可看着像是难产,胎位可能不太对,折腾好一会儿了还没见羔子出来。”
舅妈双手轻轻按着母羊剧烈起伏的肚皮,语速飞快地说道:
“快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要温的,别太烫也别太凉……我得帮它顺顺!”
“好!”
赵子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跑回正房旁的厨房。
他对这里熟门熟路,很快从缸里舀了水,又兑了些热水壶里的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便端着一盆温水快步返回羊圈。
“舅妈,水来了。”
回到羊圈,赵子丰便把水盆放在母羊身旁的草垫上。
舅妈点点头,刚要伸手去试水温,堂屋那边冷不丁传来一阵响亮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这谁啊?”舅妈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赶这时候来电话……子丰,你先看着点,我去接一下,怕是你舅有事!”
舅舅和他的几个兄弟,一早便跟着殡仪馆的车出门了,去办理老人家的火化事宜。
舅妈匆匆交代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起身快步朝堂屋走去。
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哒哒作响,很快远去。
羊圈里顿时只剩下赵子丰,以及那只张口喘息的母羊。
盆里的温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母羊的哼叫声似乎更急促了些,它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赵子丰,里面盛满了最本能的痛苦。
赵子丰有些无措地蹲在原地,看着母羊剧烈收缩的腹部,只能蹲下来,学着舅妈轻轻安抚它的肚皮:
“没事了,没事了,加把劲……”
不知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母羊终于积蓄够了力量,它突然发出一声更加用力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拱起,随后猛地一松。
一团湿漉漉……裹着胎膜的小东西,伴随着温热的羊水,滑落到了干草上。
那明显是一只小羊羔。
生了!
终于生了!
此时此刻,小羊羔蜷缩着身姿,细弱的四肢微微颤动,身上沾满了黏液和血丝。
母羊喘着粗气,疲惫却急切地转过头,伸出粗糙的舌头,开始一下下舔舐自己的孩子,试图弄干净它身上的胞衣。
小羊羔在母亲的舔舐下,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它努力昂起纤细的脖子,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开始转动小脑袋。
紧接着,它做出了一个让赵子丰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看到他的瞬间,小羊羔竟然挣扎着,试图在粗糙的草垫上挪动……一点点靠近赵子丰。
“你……”赵子丰愣住了。
小羊羔爬得非常艰难,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刚离开母羊舔舐的范围没多远,便已经力竭了。
它只能侧身倒在干草上,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发出微弱的“咩”声,眼睛却依旧投向赵子丰的身影。
看着那脆弱又执拗的小生命,赵子丰心里一软,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朝它伸出手,想把它扶回母羊身边。
“舅妈!生了!羊生了!”
他一边伸手,一边扭头朝着堂屋方向大声喊道。
就在赵子丰即将触碰到小羊羔的皮毛时。
那只虚弱的小羊羔,竟也颤巍巍地抬起了它的一只前蹄。
稚嫩的小蹄子,轻轻搭在了赵子丰摊开的掌心上……接着,它用那小小的蹄尖,在赵子丰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嗡——!
赵子丰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视野里也只剩下了那只虚弱的小羊羔。
小时候,每当赵子丰哭个不停,外婆便拉过他的手,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指,在他特别怕痒的手心里轻轻画着圈。
直到赵子丰破涕为笑。
怎么会!?
他猛地咬了咬嘴唇,利用疼痛保持冷静,仔细望向那只刚刚诞生,连脐带都没剪的小羊羔。
小羊羔也恰好望着他,湿漉漉的黑眼睛里,倒映出赵子丰惨白的脸。